抗日烽火中的“地道医院”
王江叶
1965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影片《地道战》,将地道战这一在抗日战争极为残酷和复杂的形势下,由冀中平原上的抗日军民群策齐力发展起来的斗争形式,完美展现在观众面前。鲜为人知的是,依靠地道建立起来的“地下药房”“地下医院”等场所,也在全民抗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地下药房
冀中军区第9军分区位于冀中平原西部腹心地,辖清苑(今保定市清苑区)、之光(当时清苑县在张保公路以东的部分,县名为纪念李之光烈士)、博野、蠡县、肃宁、任丘、高阳、安新等8个县的农村。军分区卫生部和各主力团卫生队均设有药房,负责采购和供应药材。
冀中部队药材供应工作实行“统一标准制度,分散采购供应”的方针,以自办中药房为掩护,派人到部队驻地县城,以及天津、北平、保定、沧州等敌占城市采购。在斗争环境缓和、便于运输的条件下,军区卫生部向所辖各部队供应部分药材,包括战救药材、防疫药品、中药制品等,不足部分由各部队想方设法自行解决,药费按规定报销。
第9军分区采购药材的经费,是按年度编造经费预算和采购计划,药费标准按小米计算,每人每月8—10斤,再折合成晋察冀边币。具体使用经费时,根据日常生活工作和战斗时期,又制定了不同的分配标准,平时按“药品供应标准”“医疗器械标准”作为药品器材配备、供应、使用和消耗依据,战时则按“战救药材装备标准”供给,并配备“战救医疗箱”“红十字急救包”等补给战斗部队。供应工作统一配发实物,平时按季度发放,部队有作战、行军转移、集中整训、反“扫荡”等任务,再根据实际要求发放药材。
此外,各部队还会领用一部分经费作卫生杂支费,主要是购买毛巾、肥皂、口罩、绷带布、白酒、煤油、火柴、消毒器具等物品。
部队各药房始终遵循着一套严格统一的会计核算制度,即使是在行军作战和最艰苦的环境中也要遵守,包括登记、统计、报销制度,填报月份药品器材收、支、存、请、领报销表,药品器材出纳登记簿、药品逐日消耗统计表、医疗器械损坏报销表等,确保收支有据。
1943年,为适应斗争形势,第9军分区在高阳县小梁口建立“地下药房”,作为一个药材供应基地。小梁口距敌人据点仅有两三里路,为了不被敌人发现,工作人员在夜里施工,群众帮着站岗放哨。在建造中,参考战斗地道样式,结合药房工作特点,采取“工”字形、“井”字形等样式,以便于储存和配发药材。
“地下药房”都是选择建在政治基础好的“堡垒户”群众家中,每户会设一两个秘密洞口,作为出入口。从洞口进入“地下药房”,要经过上下翻口,倘若发生紧急敌情,工作人员可随时将药房通道堵死,并从战斗地道转移,保证人员和药品安全。1944年,这个药材供应基地又转移到任丘县(今任丘市)小谭庄。在建设小谭庄的“地下药房”时,又进一步改进了设计,扩大了地道规模。
先后建在小梁口和小谭庄的“地下药房”,因地道建得隐蔽,敌人虽多次搜查,却始终未被发现,使药房安全得到保障。
地下制药厂
冀中军区第8军分区组建于1938年4月,最初驻扎在文安县苏桥镇。分区卫生部下设医务处、药房、管理科和一个担架队。为采购医药器材,卫生部专门成立药品器材采买组,到天津购买救护药品、器材、止血带、夹板等。为做好反“扫荡”工作,部队给每个战士发放了一条毛巾和一瓶防毒用的硼酸水。
为消灭冀中平原上的抗日根据地,敌人展开了疯狂的“扫荡”,对村庄反复搜查和“清剿”。八路军部队作战频繁,经常转移,伤亡人员也逐渐增多。为了保障部队需要,第8军分区卫生部除了日常采购,按照“自力更生”的方针,组织人员动手生产卫生材料和一些药品。
工作人员向驻地群众购买棉花和质量差一些的布匹,制作成绷带、纱布和脱脂棉;研制蒸馏器,生产蒸馏水;按照配方,制作一些药品。1941年夏季,部队流行隔日疟,可敌人封锁严密,很多药品无法采购回来,像盐酸奎宁这类治疗隔日疟的药品更是奇缺。为了节约用药,提高疗效,部队医护人员便将有限的盐酸奎宁粉制成注射液,给战士使用,并推行民间针灸疗法进行治疗。
1943年,为坚持长期斗争,冀中平原抗日军民广泛开展“地道战”,许多村挖了地道,并依托地道网,打击敌人,粉碎日寇的“扫荡”。这年9月,冀中第8军分区便在饶阳县大宋驾庄建了一个“地下制药室”,长2米,高1.6米,可容8个人在内同时工作。这个“地下制药室”主要制作绷带、三角巾、腹带、脱脂棉、纱布等卫生材料,陈皮酊、远志酊、樟脑酒、托氏散、大黄末、健胃散等药品,配制瓶装盐酸奎宁注射液,供应部队。
地下医院
献交县(原交河县西部、献县南部合并成立)军王庄是一个不满百户的小村庄,群众生活贫困。1940年秋,献交县大队医生杨国藩回到老家军王庄,创办医院。
创院之初,困难重重,人员、经费、药品,什么都缺。杨国藩仅有几种常用药品和两把镊子,好在他的工作得到了当地抗日干部和群众的大力支持。军王庄支部书记王恒昌、村长杨庆丰等人全力帮助杨国藩,县委、区委和几个群众团体也派人送来猪肉、白面、药品、器械、暖水瓶等物品,解决了医院起步问题。
军王庄医院收治的伤员都安排在关系可靠、抗日热情高的堡垒户家中。每天,杨国藩都会挨门逐户上门看望伤员,诊断治疗。
进入1941年,冀中平原上的抗日形势变得更加严峻,日伪军经常派兵搜查村庄。为了掩护八路军伤员,军王庄的群众将住在家里的战士认作儿子、兄弟、丈夫,以瞒过敌人。可这种掩护存在一定危险性,并不是长久之计。上级指示,医院工作必须转入地下。于是,杨国藩跟村里的几个干部商议后,在几家群众的房底下挖地道,用了几天工夫,建了一座地下手术室和几个病房。建在地下的这些病房,有的是独立地下室,有的互相连通。为方便照顾病人,通常行动困难的重伤员住在彼此连通的病房中,而轻伤员住在群众家里,遇到日伪军搜查,再转入独立地下病房躲藏。
1942年,在日军大“扫荡”中,有的村庄地道被敌人搜查到,狡猾的敌人往地道里施放毒气,造成不少群众中毒,还有的干部和群众牺牲。军王庄吸取外村的经验教训,改进了地道设计样式,并组织群众扩修地道,使整个村的地道“四通八达”。改建后的村地道,样式繁多:为了迷惑敌人,在村外一些墓地里挖了许多假坟,坟下与地道相连;在村子枯井、土丘、树丛,设有真假洞口,让敌人难辨真伪;每个洞口都有陷阱、翻板、“窝弓”“线箭”等战斗设备,以及防水、防烟、防毒等安全措施;在洞内,还有通风孔、瞭望孔、射击孔,便于通风和防范、打击敌人。
由于周围的伤员不断送往军王庄,日伪军也听到了风声,将军王庄作为重点搜查对象,派兵围住村子,挨家挨户搜查。日军、汉奸对村里的老百姓威逼利诱,想抓住在此养伤的八路军。可村中男女老少个个紧咬牙关,没有一个泄露秘密、出卖同志。
敌人很不甘心,一次,他们想了一个计策,派人假冒八路军,跑到军王庄浑水摸鱼。这3个汉奸穿着便衣,进入军王庄,撞到了一个叫王振江的老人。汉奸们自称是便衣八路,让王振江带路,让他们进入地道找人。王振江却一下识破敌人的阴谋,故意压低声音讽刺道:“到据点里去给日本人磕几个响头,就不用这么担惊受怕了,当汉奸的哪个不是拿脸当腚?”3个汉奸一听,知道露了馅,再隐藏已无用,当即恼羞成怒,引来一群伪军,围住王振江便是一阵拳打脚踢。可王振江始终没有泄露秘密。
又有一次,日军突然包围军王庄,将老人、妇女和孩子分开,挨着审问,想套出实话。可没想到,就连孩子们也受到了大人们的教育,没有一个泄密的,让敌人依然一无所获。日军气恼之下,将村长杨庆丰捆绑起来,推进一个猪圈,而后端着刺刀,威胁在场的群众去活埋杨庆丰。群众们假作顺从,但只是将粪土堆到杨庆丰身前,根本没有埋到人。
有一个汉奸急于立功,将村里一位老人推到一条夹道里,并放火点燃荆条,想活活烧死老人。旁边的群众见状,不顾一切地冲进夹道,将老人救了出来。敌人很是无奈,只得大骂一句“统统的八路”,便撤离了军王庄。
1943年,因旱灾连年,庄稼歉收,粮食不足,在军王庄医院治疗的伤员们过着糠菜半年粮的日子。最困难时,断粮也成了常事。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靠着地方抗日干部和群众的援手,医院才勉强支撑下来。
一次,县里派人买了一小车柿饼,送到了军王庄。村里住的100多名八路军伤员就是靠着这一小车柿饼,熬过半个多月。
饥荒时期的军王庄,群众的生活也非常艰难。打一桶水,就算是村中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得两个人抬。还有很多人,只要蹲下身子,就没力气站起来。可群众即使饿成这样,听说伤员们断了粮,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想方设法接济伤员。
一天,村党支部书记王恒昌的老母亲拿出4个鸡蛋,塞到杨国藩手里,让他拿给伤员吃。杨国藩知道,王家没有粮食,而且王恒昌生了病,也需要补充营养,便委婉拒绝了。老人却含着泪花说:“这我都清楚,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受穷守寡,把他拉扯大,心里别提多疼他了。可他是支部书记,我是党员,党员要吃苦在先,享受在后。什么事都先想到自己,那算什么党员?”杨国藩感动得热泪盈眶,万般无耐之下,他只得替伤员们收下了这4个鸡蛋。
村子的很多人也都伸来援手,有的老人送来一些红萝卜咸菜,有的人送来一小篮青枣,还有的人送来了红薯叶、红薯蔓、花生皮、玉米轴……困难时期,再少的东西也是“雪中送炭”。
杨国藩老伴儿将所有能吃的东西攒在一起,碾成面,蒸了3笼团子。开饭后,伤员们却相互推让,谁也不肯多吃。一顿饭下来,只吃了一笼,还剩下两笼团子。
眼看着饿着肚子撑下去不是办法,杨国藩想了一个主意。一天夜里,他拿着一把短枪,找到邻村一个姓韩的维持会会长,要他往指定地点送粮食,否则八路军就对其以汉奸论处,绝不客气。韩会长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照杨国藩的话做了,第一次派人送了100多斤粮食。后来,杨国藩又通过书信的方式,让韩会长送了几次粮。不久,组织上也想办法送来一些粮食,这才让军王庄的伤员们渡过了难关。
设在军王庄的这个医院,药品和器械同样十分缺乏,杨国藩只得带着人,用一些土办法解决。没有探针,就把自行车的辐条磨尖代替;没有截肢锯,就用锯铁的锯子代替;药品种类不全,就用芒硝代替硫苦(硫酸镁),用中药大黄和苏打制成健胃药……
有一次,副大队长刘培基左眼负伤,需要摘除,可医院没有麻醉药品,杨国藩为此整日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刘培基却主动提出来,三国时期的关云长可以刮骨疗毒,他不比关云长差,可以不用麻醉药。在施行手术中,刘培基双手紧抓手术台边沿,脸上全是汗珠,可从始至终没喊一声疼。等杨国藩做完手术,刘培基还故作轻松状,拿了一根棍子作枪,放在右眼前瞄了一下,满意地说:“行,不妨碍射击。”
就这样,军王庄医院克服一个个困难,医治好了一个个伤员,很多战士在伤好后,又重返前线,为抗日立功。到1944年秋,医院伤员登记簿上已记下600多人的姓名。
抗战时期,冀中平原上建立起来的“地下药房”“地下制药厂”“地道医院”,虽然存在的时间并不长,规模也不大,但却真实反映了抗战时期敌我斗争异常残酷的一面,以及根据地军民共赴国难、并肩抗日的动人情景。在敌人残酷的“扫荡”和封锁下,根据地不但没有被摧毁,反而越来越强大,并坚持到抗战胜利,也正应了毛泽东那句名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