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羽（1927—2022），著名歌词作家、曾任中国歌剧院院长、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主席，中共中央组织部曾授予他“终身不退休的艺术家”称号。他一生创作过上千首歌词，其中许多名作几十年来脍炙人口，经久传唱。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名作背后，还有着一段段沁人心脾的故事！
在北海公园的小船上
他和爱侣“荡起双桨”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这是乔羽1954年为电影《祖国的花朵》写的一首歌词开头。也许当今有人不知道谁是乔羽，但大多都听过这首极具年代特征的动听歌曲。
乔羽那时在北京的中国剧本创作室从事编写剧本工作，他创作发表的《龙潭的故事》《果园姐妹》《森林宴会》《阳光列车》等七八部儿童题材的剧作，受到小朋友的喜爱。电影《祖国的花朵》导演严恭便对乔羽发出邀请：“花朵在春天里开放，我们的祖国已迈出春天的步伐，你要把一种美妙的开始写出来。”
当时，乔羽虽然接受了给电影写歌词的任务，可是想到儿歌与儿童剧的创作毕竟有所不同，一连几天都没有找到写作的灵感。4月16日那天，乔羽和热恋中的女友佟琦约会。当时乔羽心里一直在想着写歌的事，便随着她来到北海公园。他们在湖上泛舟之际，乔羽看到好多少先队员在倒映着白塔、绿树、红墙的水面，划着木船桨来来去去，瞬间打开了灵感之门：“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佟琦问：“你这是怎么啦？”乔羽说：“快上岸，歌词来了！”
乔羽拉着女友连蹦带跳来到一片绿草地上，掏出个小本子赶紧写了起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就这样，《让我们荡起双桨》的4段歌词，在北海公园里诞生了。
有了歌词，就需要谱曲。刘炽接受了电影《祖国的花朵》的音乐创作任务，35岁的他又像回到了童年。在北海公园的湖边，他读着歌词，看着湖上划船的小朋友，只用几十分钟就完成了《让我们荡起双桨》的独唱和二部合唱曲调。他还在这个旋律的基础上，搞出个四分之三拍的曲调以备选用。当刘炽让导演把孩子们召集起来，听刚写好的《让我们荡起双桨》歌曲时，孩子们对四三拍的曲调觉得有些绕口，一致认为四二拍的那首曲调听得顺耳好记。孩子们拍着手说：“真好，就是这首歌唱出了我们刚才在船上的情绪。”
电影《祖国的花朵》公映后，由刘惠芳、王玉芳领唱的《让我们荡起双桨》歌曲传遍全国，并流传到国外。之后该歌曲被编入国内的中小学音乐教材，获得了各种奖项。有人问乔羽，这首简单的儿歌为什么能传唱不衰？他说：“那个时代是咱们中国人心情舒畅的时代。我是用最好的心情，写下了那个火红年代最真实的生活。”
怀念的故乡小河
就是“一条大河”
1955年，电影《上甘岭》的导演沙蒙找到延安时代的战友刘炽，请他承担影片的音乐创作。刘炽在家里认真地通读了《上甘岭》的剧本，看得热泪盈眶。
在电影文学脚本以及后来分镜头本上，王兰唱的《我的祖国》原词是：“祖国啊！我的母亲，你的儿女，离开了你温暖的怀抱，战斗在朝鲜战场上。在我们身后，有强大的祖国，有英雄的中国人民。我们虽然坚守在这，远离祖国的冰天雪地，但，我们的心，永远和祖国——母亲同呼吸、共命运。”
刘炽认真读了几遍歌词，怎么也想不出与电影镜头相融合的好旋律来。他觉得自己就是绞尽脑汁，充其量也只能写成欧洲艺术歌曲般的抒情歌曲。这样的歌曲不可能在老百姓中流传，更难以让人读了唱了很快记住。
刘炽对沙蒙说：“剧本是个好剧本，但这首歌词我认为达不到你提出的‘传遍全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效果，最好请人另写歌词。”刘炽向沙蒙推荐乔羽来写这首歌词，沙蒙高兴地答应了。当乔羽来到了长影，他原以为这部以抗美援朝一次战斗为题材的影片，大多是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场面，但看过拍的样片后沉默了许久——《上甘岭》的许多场面和镜头，都令他从内心里感动。
乔羽问导演沙蒙：“护士王兰在坑道里对战友唱的这段歌词，你有什么要求？”沙蒙只是简单地说：“没什么要求，只希望我的片子将来没人看的时候，你写的歌还有人愿意唱。”
乔羽会心地点点头，但当沙蒙走后他拿起笔来苦思冥想，却怎么也写不出随心的歌词来。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沙蒙一点儿也不催他，只是每天笑着到他的房间坐坐，聊几句闲话就走了，乔羽心里很明白，大家都在等。
有一天，长春市下大雨，乔羽在招待所里散步，突然想到不久前见到的长江。他是山东人，过去只看过黄河和小麦、高粱，从没见过水稻。当他头一次看到两岸一片片的稻田和滚滚长江的气势，顿时惊叹不已。至此，十几天的潜心思索终于结出了硕果，他在纸上一挥而就：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
当乔羽把稿子交给沙蒙时，沙蒙认真反复看了十几分钟，非常欣赏，只是用探讨的口气说：歌词中的“一条大河波浪宽”，能不能改成“万里长江波浪宽”？乔羽表示不能改，“这首歌是写家乡写祖国的，人们都会怀念故乡的小河，哪怕他家门前流过的是一条小水沟，在他的眼里永远是一条大河。这样‘我家就在岸上住’才使人感到亲切。如果开头用‘万里长江波浪宽’，那么就会失去很多人，因为在长江边上住的能有多少人？毕竟是少数啊。”
沙蒙听后连声赞同地说：“对，对，‘一条大河’就是‘一条大河’！”
乔羽的歌词传到刘炽手里，他看过一遍就顿生激情，随后把自己关在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小白楼里整整一个星期，一遍一遍反复吟唱近30年人们最喜欢的民歌，唱累了用笛子吹，吹累了又唱，从中揣摩体会这些歌的奥秘。刘炽在反复的推敲中，从一首《卢沟问答》的第一句旋律，找到了《我的祖国》这首歌的种子，进入了创作情境。
音乐的闸门打开后，主歌、副歌的旋律接踵而至。当整个歌曲写作完成后，他们邀请了十几位歌唱演员试唱《我的祖国》，最后选定刚调来中央歌剧院不久的郭兰英。录音后仅两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便播放了这首歌曲。《我的祖国》传遍全国，到处都有人在哼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为电影《上甘岭》造就了“先声夺影”的强烈社会效果。直到2020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90岁女高音歌唱家郭兰英还再次登台，和4位青年歌手共同演唱《我的祖国》这首经典歌曲。
凌晨5点
为春晚赶写出《难忘今宵》
1984年，港台艺人第一次被邀请到央视参加春晚。正式演出前夕，时任央视春晚总导演的黄一鹤想要一首和春晚和谐气氛合拍的歌曲。当天夜里，他让春晚主持人、创作组成员姜昆骑着自行车去乔羽家，请乔羽赶写出一首关于春晚的歌词，第二天一早就要取稿。这时，乔羽正在为音乐舞蹈史诗《中国革命之歌》的排练忙碌着，一听姜昆的约稿，心立刻静不下来了，问道：“谁来演唱这首歌？”姜昆说：“当然是李谷一，去年她那么火，一个人唱了7首！”乔羽对姜昆说：“好，要是李谷一来唱，我来写。”
乔羽看姜昆站着着急，自己又不能立刻写，就让他先回去，答应凌晨5点一定向黄一鹤交稿。当天夜里乔羽做完手头的活儿，已经是凌晨3点了。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要为亿万人关注的春晚赶写出一首有感染力的作品，对已经57岁的乔羽来说压力很大。关键时刻，深厚的文化素养和过人的天赋帮助了乔羽。
他联想大年三十夜，神州大地家家团圆，天涯海角人人互相祝福，于是反复推敲词句，用了近两个小时写出了《难忘今宵》的经典歌词：“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神州大地同怀抱，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这首急就章传到黄一鹤手上，没有耽搁就转送给谷建芬，要求她尽快谱曲，然后拿给李谷一演唱。李谷一看着《难忘今宵》这首歌，知道是要在春晚上唱，感受到大家对她的信任和鼓励，马上熟悉起歌词和乐谱，开始试唱。
这首歌在乔羽、谷建芬、李谷一3人共同努力下，成了1984年春节晚会最大的亮点之一。观众纷纷称赞这首歌写得好也唱得好。之后，该歌曲连续在除夕夜的春晚上响起，充分表达和汇聚了国内外华人的共同心声！
《思念》中飞进来的“蝴蝶”究竟是谁
1988年的春晚，毛阿敏的成名作“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引起亿万观众共鸣。这首《思念》的歌词，也是乔羽的得意之作。其实，《思念》的灵感最初源自1963年初夏，乔羽从下乡蹲点的河北省沙河县（今沙河市）返回北京家中。刚走进屋打开窗户，忽然一只黄色蝴蝶飞了进来，当时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这个突然造访的“精灵”。转眼，蝴蝶又从窗口飞走了，飘落进窗外的一片黄花丛中。这一情形，在他心中留下了无限惆怅……
然而，乔羽并未立即投入创作，而是将感受深埋心底，直到25年后他才动手写下心中的感念：“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作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思念》先后有好几个人谱曲，可就是没有唱起来。
1988年，谷建芬向乔羽要歌词，他一共给了她4首歌词，其中就有《思念》。谷建芬很喜欢《思念》的意境，立即谱了曲。当年在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通过毛阿敏的嗓音把这只飞来又飞去的“蝴蝶”，奉献给了亿万观众。
后来有的人撰文说，乔羽《思念》歌词里真正的“蝴蝶”，是他的二嫂。事情是这样：乔羽原名乔庆宝，他的二哥乔庆瑞在解放前去了台湾，曾经是国民党部队总医院院长。他当年在外当兵，1937年奉父母之命回家迎娶姑娘张福贞。那时全民族抗日战争爆发，乔庆瑞结婚仅仅3天，就与妻子匆匆离别，这一别就是51年。后来，乔庆瑞到台湾后，听说故乡济宁的老巷整个毁于日军炮火，家毁人亡。他悲痛万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娶了当地一个高山族姑娘。
1988年，在乔羽的寻访和联络下，二哥乔庆瑞终于回到阔别半个世纪之久的故乡山东济宁。此时他老了，昔日的娇妻张福贞并没有死却已满头白发。两个人相见跪在一起抱头痛哭，然而相聚只有29天。这种离情别意，非常符合《思念》的歌词所言：“……不知能作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为何你一去便无消息，只把思念积压在我心头。难道你又匆匆离去，又把聚会当作一次分手。”
其实，无论《思念》这首歌中的“蝴蝶”写的是谁，都让人感动至极。
最美不过夕阳红
20世纪90年代初，在全国经久传唱的一首《夕阳红》，是由乔羽作词，张丕基作曲，歌唱家佟铁鑫演唱的，原为中央电视台《夕阳红》栏目的主题曲。此歌歌词亲切、温馨，旋律深沉、悠扬，深情赞美了奋斗一生的老年人，并赋予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歌曲在全国传播开来，乔羽却说：“我写《最美不过夕阳红》，是想表达出我对人生的一种感悟。这里，我并没把老年写得那么慷慨激昂，如‘小车不倒只管推’，年轻可以，老了还怎么推呀，再推不就散架了吗？又如‘不用扬鞭自奋蹄’，有人老得连走路都勉强，当如何奋蹄？还有‘老骥伏枥’这些词儿，那都不是我的话。我不能重复别人的话，那该怎么说？我只想说，晚年是美丽的夕阳，是晚开的花，是陈年的酒，是迟到的爱，是未了的情……”
有人评论乔羽的“夕阳红”，用51个字创造出一个大气磅礴的完美的艺术形象，成功归于4个方面：歌词确定了表达老年人“情”和“爱”的崇高感情的主题；以浪漫主义手法表达老年人豪迈的精神境界；按照中国人的审美传统，把人的精神和物的特征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创造了“夕阳红”这一动人的不朽的艺术形象；采用广大人民群众口头上的语言，雅俗共赏。
“乔老爷”的酒文化
乔羽一生性格开朗，为人豪爽，言辞幽默风趣，因而颇有人缘。他有个雅号“乔老爷”，源自20世纪60年代轰动一时的电影《乔老爷上轿》。当时，身边人发现乔羽的形象，与片中的“乔老爷”相似，于是有人就叫他“乔老爷”，天长日久在身边就传开了，当时他只有30多岁。后来，排练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时，周恩来总理亲自抓排，乔羽是具体负责人之一，周总理和他熟了，也喊他“乔老爷”，这个绰号就传得更广了。
“乔老爷”平日喜欢喝点儿小酒，无酒不欢，酒和他的写歌也是密切相连的。1962年，为拍摄电影《我们村的年轻人》，“乔老爷”随摄制组来到拍摄地，自然少不了喝酒。他感到，“喝酒和作曲一样，有时候也难。醉也分畅醉、苦醉、闷醉、劝醉、自醉，好比做文章，有时候下笔就是千言，有时三天两夜也憋不出一行字来。”
乔羽到80多岁时，依旧能喝半瓶汾酒，但家人为了他的健康，已经开始对他有所限制了。他在得脑血栓住院时，当时给他输的是“银杏达莫注射液”，这是一种中成活血化瘀药物。有天乔羽问护士：“能不能不输银杏液，输其他的？”护士笑着问：“你也懂医吗？你说输什么好？”他开玩笑对小护士说：“输‘五粮液’吧！”说完不动声色。身边的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生前他就给自己留下了墓志铭
乔羽在75岁后就不怎么公开露面了。2002年，他从北京城区搬到了顺义区的一处小院里，过上半隐居的生活，每月抽出一两天回到城里见见好友。
从1955年电影《祖国的花朵》的少儿歌曲童声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到1956年的电影《上甘岭》女声独唱、混声合唱《我的祖国》，再到《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插曲《人说山西好地方》，乃至后来的《牡丹之歌》《思念》《难忘今宵》《夕阳红》《爱我中华》《大风车》等，乔羽的歌词都秉持通俗易懂，令人过耳难忘，人们称他为“词坛泰斗”。他一生不为“时尚”所惑，不为积习所蔽，不为浮名所累。有人问乔羽：“如果您给自己写墓志铭会写什么？”乔羽很平静地回答说：“这里埋葬着一个写过几首歌词的人。”
享年95岁高龄的这位老人，已经于2022年6月20日凌晨3时离开了我们，但他的歌和精神，将永远存活在我们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