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老话讲:“千层衣不如一层棉。”在冬季没有空调、取暖器的年代,对于老百姓来说,最好的保暖物品就是棉花。一到寒冬腊月,每个人从头到脚都离不开棉花。头上戴的是棉帽,身上穿的是棉袄、棉裤,手上戴的是棉手套,脚上穿的是棉鞋,睡觉盖的又是棉被。特别是当女儿出嫁时,光是做嫁妆的棉被,至少也得有三四条,多的则有七八条。
电影《巧奔妙逃》中有一首插曲,名叫《弹棉花》:“弹棉花啊弹棉花,半斤棉弹成八两八哟;旧棉花弹成了新棉花哟,弹好了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记得1968年冬笔者结婚时,丈母娘除购置了几床新棉胎外,又特地从自家宅前地里采了10斤皮棉,弹了一床厚厚的新棉胎,盖在身上既暖和又舒坦。
一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弹棉花这个行当特别吃香,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人们身上盖的、床上铺的,都是手工制作的棉被,故而家家户户都离不开这个行当。
弹棉花,是以前手工制作棉被的必备工序,在民间又称“弹棉”“弹棉絮”“弹棉花胎”“弹棉被”“弹棉褥(垫被)”等。笔者家乡江苏省镇江市上党、宝堰、大港、姚桥一带的棉农,习惯把棉花简称为“花”,所以弹棉花又叫“弹花”。当时,农村有不少贫苦农民为了生活整年在外地为人弹制棉絮,俗称“弹花匠”,也称为“弹花师傅”。
弹棉花是中国古老的传统手工技艺之一。有人说,它曾是“三十六行”中的“末等”;也有人说,它是现代经济的萌芽。我国至迟在元代即有此业,至今有近800年的历史。过去,弹棉花这个行当是纯手工作业,原本没有多大利润,但需求量大,便产生了以此为谋生的群体,还形成了产业。
元代王桢所写的《农书·农器·纩絮门》中记载:“当时弹棉用木棉弹弓,用竹制成,四尺左右长;两头拿绳弦绷紧,用弦弓来弹皮棉。”明代宋应星写的《天工开物》中记载:“去籽取花,悬弓弹花。”棉桃成熟后釆摘棉花,虽取出种子后仍是皮棉,一团一团的,不够松软、均匀,极容易分离,尚需进一步加工成棉花纤维,所以一定要有弹花这道工序。
《天工开物》中,绘有古代弹花使用的工具插图。图中匠人左手持定一把弹棉花的弓,右手拿的是一柄木制的杵,称为弹槌,又称“木榔头”。弓是木制的,其上紧绷着一根用牛筋或羊肠做的弦,弦是经过涂蜡处理的。清代诗人韩荣光描写民间“弹棉匠”的诗曰:“棉花街里白漫漫,谁把孤弦竟日弹。弹到落花流水处,满身风雪不知寒。”弹棉花这个行当很辛苦,却能给人送以温暖,所以受人尊重。
二
新中国成立不久,经济还十分困难,再加上自然灾害,经济基础薄弱,物质不丰富,供需矛盾非常突出。为保证人民生活基本需要,粮食、食用油、肉、豆制品、燃煤、棉布等物品,皆实行凭票计划供应。人们越冬少不了的棉花,也须凭票购买。棉花票每年年终发放,最紧张的年份每户0.5市斤,少得可怜。按照这个额度,大概只可供一个人一年添置一件新棉衣,或是制作二三双新棉鞋。因此,大多数家庭都是给老人或孩子们添置新棉衣,其他人只能往后排,而且棉花票的有效期是一年,过期便作废。
那时,成品棉花胎凭票购买,但棉絮票不是各家各户享有的,而是发放到单位。每个单位一年仅三五张棉絮票,大都照顾劳动模范、生产能手、技术骨干了,一般员工难以享受这一待遇,一旦需要棉絮,只能用旧花重弹翻新。
过去,每年立冬节气前后,家家户户的家庭主妇们就开始为一家人的冬装忙碌开了。她们翻箱倒柜,把那些穿了多年的旧棉袄、旧棉裤,用了多年的旧棉被、旧棉垫统统翻出来,拆开后取出已经结块发硬发黄、保暖性能欠佳的旧棉花,在太阳下晒一晒,就可以拿去弹花出新了。老旧棉花经弹花师傅弹过后,往往可恢复棉花蓬松柔软的特性,装成棉被、垫被或做成棉衣会暖和许多,又可用上三五年。
“霜前冷,雪后寒,进入十月把花弹。”一入冬,弹花匠就出摊了,村子里、街头巷尾便响起一声声“弹棉花哎——”的悠长吆喝声。一听到熟悉的吆喝声,老人、小孩儿和家庭主妇们便纷纷聚拢到村头、巷口,围绕着弹花匠观看弹棉花。昔日的乡间文化生活匮乏,冬闲时节大家又都袖着手没事干,对于弹花匠技艺卓绝的精彩表演,村民们自然不会轻易错过,大人小孩儿都会来凑热闹。
三
因为弹花网线需要两人配合完成,故而弹花匠多是两人搭档,一般是师徒、父子、夫妻、兄弟等。弹花匠的工具家什不多,包括一张约150厘米长、五六斤重的弹花弓,一个直径约75厘米、寸把厚、一二十斤重的木压盘,一把用檀木做成的手提弹花槌,一根约2米长的竹竿,一条牵纱篾和一团棉线。弹花匠通常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挑着弹花弓,另一头挂着木制圆盘和弹花槌;有的图轻便,干脆随身携带着家伙什,弹花弓斜挎在身上,手里掂着弹花槌,徒弟则扛着分量较重的木制圆盘。
“檀木榔头,杉木梢;金鸡叫,雪花飘。”这是弹棉花工匠们对自己的手艺的一种诠释,也是对他们的劳动形象的最贴切比喻。
过去,弹棉花的店铺比较简陋,弹花匠多是进村或走街串巷上门服务。因为弹花作场较大,弹时又满是飞花,往往就在室外院子里或村头、门前空地上,用几张条凳支上门板或床板作台板弹花。
弹花匠通常心很细,为了避免相互之间混淆弄错,总是当着主人的面,先用杆秤称一称棉花重量,说好价钱,在单子一角写上主人的名字和斤数、价钱,然后才开工。棉胎弹好后,经主家验收再付款。
一旦弹花匠进村,往往忙活一天也弹不完,有的弹花匠便在村里借宿,第二天接着干。一天下来,从清晨忙到天黒,能弹五六床棉花胎。
弹棉花胎是个技术活儿,其制作工序主要有铺花、拨弓、弹花、整花、压花、做花、上线、压胎等10多道。新皮棉自然好弹,只要把棉花抖擞开来,按照规格尺寸均匀地摊铺在台板上,就可开弹了。但有的人家直接将破棉衣、旧被子、烂套子拿来弹棉花胎,这可就麻烦了,得先从破棉衣、旧被子里将棉套掏出来的,费工费力,当然工钱需适当多收点儿。
由于老棉套失去了弹性,用手撕碎很费劲,于是弹花匠就用一把小巧精致带有铁齿的钉耙,先拆掉旧棉絮上的网线,然后将裹成一团的套子抓成碎片,均匀铺在台板上。
接下来便开始弹花了。弹花匠先把一条约15厘米阔的厚帆布腰带围系在腰间,再把一根弧形的长竹竿插在背后的腰带里,竹竿的顶端用绳索将弹花弓弓柄悬吊住,整张弹弓处在胸前腋下,弓的两端原就绷着弦。
弹花匠“披挂整齐”后,左手握弓背,右手拿一把油光透亮的木槌,每当弹花弓的弦接触到棉花时,就用木槌一下下有节奏地敲打弓弦,弓弦不断颤动弹扯着棉絮纤维,同时发出“嘣嘣嘣”的声响。当弓弦埋入棉花时,声音低沉,没有余音;弓弦浮出棉花,声音高亢,余音较长。随着弓弦高频率地振动,一波接一波产生的弹性和冲击,将原本板结、裹成疙瘩的棉花逐渐震开弹散,花絮纷飞乱舞。
笔者1950年上小学时,离学校不远的小市口,就有一家弹棉花的铺子。有时放学路过棉花铺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看一会儿弹花师傅弹棉花。在木槌的击打下,弹花弓上弓弦激烈地抖动,棉絮一缕缕地被撕扯着,向四处飞溅,犹如一群群受惊的洁白小鸟,忽地飞起,又慢慢地落下。弹花弓指向哪里,哪里就是一阵喧腾,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台板上就堆积起了厚厚一层松软的棉絮。
四
棉花弹好了,仅是制作棉胎的第一步。接着,弹花匠会按照主人说的尺寸,用手将蓬乱的棉花归整铺平,铺成中间稍厚、四周略薄的棉被雏形,再往棉胎上网线。
笔者最喜欢看弹花师傅网线包棉被胎。在置放被胎的台板四周,插有许多的小圆柱子,一根细细的竹竿顶部勾着纱线在这些小木柱间穿梭着,纤纤竹枝,颤颤点点,似蜻蜓在雪地中点水;纵横往来,又似蜘蛛在白絮中织网罗云。将弹好的棉花按规定尺寸铺放好后,用红线在棉花上绷出各种图案或文字。如果是结婚用的新花棉胎,就绷上“鸳鸯戏水”“凤凰展翅”“双喜吉祥”“百年好合”等字样,再用纱线把它包裹起来。网住一面后,将棉絮翻个身再网另一面,不让它散开。接着,用木压盘将棉絮整压。
压胎是弹棉花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一道关键工序。压胎用的工具木制压盘,厚墩墩的,圼圆形,背面凹进,装有一根木制抓手,酷似盾牌。弹花匠先是双手使劲按着圆盘,不停地在棉花胎上压磨,把原先厚实松软的棉花胎碾压成薄饼状,与网线紧密贴在一起。反复手压几遍后,再用双脚踩压。先将圆盘放至棉花胎一角,之后年轻一些的弹花匠纵身跳到圆盘上,双脚踩住圆盘两侧,恣意扭动身子,随心所欲地打转。此时的圆盘虽然承受了整个身子的重量,但变得格外听话,好似粘在了弹花匠的脚下,富有节奏地时进时退,轻巧灵活地时左时右,一遍遍压磨着,将压薄的棉花胎进一步压紧压实,以防止日后棉花胎出现散花蹬破。这样,一床棉被胎才算制作完成。
弹棉花其实很辛苦,弹花工一天到晚都得站着,而且一刻不得闲,时而伸直腰,时而躬下身,时而腿弯曲,手中的弹花槌得用力在弓弦上一下下地敲击着。几乎每弹一次都有或多或少的棉丝儿挂在弦上。为了去掉它们,弹花匠会将弓从棉花堆上高高提起,空弹几下,让棉花散落成絮,离开弓弦;或者用弹花槌敲打几下弓背,震掉棉花,然后再弹。弹花这个活儿也很脏,既有老被套的霉味,又有丝丝缕缕的棉花絮在头顶飘荡翻飞,头发、胡子、眉毛皆沾上了飞花。
随着经济不断发展和百姓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的保暖花样不断翻新。现在,天气一冷,各种漂亮暖和的皮装、羽绒服、羊绒大衣、羊毛裤、保暖内衣取代了棉袄棉裤;又轻又暖的鸭绒被、蚕丝被、多孔被、腈纶被、羊毛毯替代了又厚又重的棉花被。即便是旧棉胎出新,也用上了弹棉花机。如今,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弹花匠身背弹弓,手提木槌走街串巷的身影,以及熟悉的棉花弹弓发出的弦声,早已难得见闻,只能封存在我们儿时的记忆深处。
不过,由于我国幅员广阔,在城乡的某个角落,偶尔还会听到弹花匠们拨动弹弓丝弦发出的“嘣嘣嘣”声,但很多弹花工序与往年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弹棉花仍然是七八十岁老人们的念想,尤其遇到儿女结婚办喜事,一些老年人仍习惯于弹棉花胎装喜被。这不仅是因为棉花蓬松温暖还耐用,同时也寄托着父母对子女的一份浓浓亲情。
弹棉花不仅仅是一项劳动技艺,更是一种文化习俗传承和历史记忆,已然成为了城乡传统文化中独具特色的一个剪影。(潘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