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六七十年代，笔者在辽宁、河北、内蒙古三省（区）交界的燕山深处工作了整整14年，切身感受到了山区文化生活的匮乏。由于受地磁波影响，在那里，白天半导体收音机接收不到任何信号，只有深夜才能勉强收听中央一台的节目。70年代末，14寸黑白电视在城市还需凭票购买，在山区更是稀罕之物，即便有一台，因为没有信号也只成了摆设，图书馆、阅览室等文化设施更无从谈起，《人民日报》《河北日报》只能看到两三天以前的，新闻早已变成旧闻。尽管由于地理与物质条件所限，这里的文化生活乏善可陈，但总有些事情让山区的乡亲们感到精神上的满足，给我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回忆。
一
赶集为当地老百姓的闲暇生活带来了无限乐趣。这里的山村集市颇具特色，有卖野兔、沙鸡等野味的，有卖榛子、蘑菇等山货的，且品种很多，光是蘑菇就有榛蘑、肉蘑、松蘑等。集上卖的东西都是真材实货，交易中也不会缺斤少两，更没有漫天要价的现象。晌午了，远道的乡民急于赶路，如果买方能全部包圆，老乡就会让价不少，他们挣的真真正正是“辛苦钱”“良心钱”。我那时候去赶集更多的是既不买，也不卖，只为到这个流动“超市”，享受一下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人间烟火气。
除了赶集，能丰富当地老百姓精神生活的活动就是看电影了。县电影放映队来到山村真是一件大喜事，他们坐着装载电影器材的马车，在乡间土路上奔驰而来，如同流动的广告车一样，一传十、十传百，方圆几十里的家家户户就都知道放映队来了。
在农村，看电影就像过节一样，有人还专门套车把外村的亲戚接来，共同享受难得的“文化大餐”。放映点大多设在生产队的场院，场上插上两根木杆，中间系上一块白幕布，就可以放映了。电影场院是开放的，看电影是免费的，沟沟岔岔的老乡都会来，甚至有的步行二三十里地赶到这里。我所在的这个山村是“一鸡鸣三省（区）”的地方，搭边的内蒙古民族兄弟、辽宁老乡也会纷纷前来观看。
不管是什么片子，不管严冬酷暑，只要有电影队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总是挤满了场院。银幕正面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一些人只好坐到银幕背面，观看反过来的电影画面，同样看得津津有味。因为当时有些山村是不通电的，放映队一般都带着柴油发电机，放在场院的一角，开动起来发出隆隆的马达声，但人们不仅不会感到吵得慌，反而感到很温馨。
放映的影片大多是老片子，胶片经常断片，看到紧张处，“啪”的一声银幕黑了，伴随而来的是“唉”的一片叹息。顷刻间，场院又响起了扑通扑通的跺脚声，大家正好利用接片时间活动一下筋骨。
二
1969年，笔者在承德市平泉松树台村陶瓷厂，闲暇时到下台子村看了一场电影。为了这场电影，我和工友们赶了10多里山路，翻过了一道道高高的山岗。只记得那天夜晚大地漆黑一片，山岗上工友们提着一盏盏嘎石灯形成了耀眼的长龙，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岗。我们往山脚下远眺，立马看到远处一闪一闪的灯光，隐约还传来柴油发电机的声响，那就是电影放映地了！就像打了一剂强心针，我们就着下坡向有灯亮的地方撒腿跑去……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1977年冬季一个寒冷的夜晚我们看的那场电影。当时我们所在的村里放映的是电影纪录片《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永垂不朽》。1966年3月邢台发生6.8级地震，周恩来总理冒着余震危险，亲临灾区指导抗灾抢险工作，确保民众得到救助，成功战胜了那场灾难。周总理的人格魅力和爱民情怀深深地烙印在河北人民心中。所以当这场电影演完，换片亮灯时，我放眼望去，只见很多大人、孩子的眼圈都是通红通红的。巍巍燕山，质朴山民认为有恩于我们的人，值得一生去牢记。在电影银幕上再次看到周总理的光辉形象时，他们用最为朴素的感情——泪水，表达了对周总理的感恩与怀念。
电影《地道战》在当地的放映也引起了强烈反响。当在银幕上看到黑风口据点的日寇偷袭高家庄，党支书高老忠敲钟警告并壮烈牺牲时，场上响起了一片片抽噎声。随着情节的发展，当看到民兵在地道翻口击毙了冒充武工队的特务，拔掉了黑风口据点，消灭了进犯高家庄的敌人时，场上又爆发出海啸般的掌声。这里的乡亲在日伪统治时期遭受了难以想象的苦难，电影《地道战》所展现的历史背景与他们所经历过的苦难现实紧密相连，所以激起了乡亲们的强烈共鸣。抗日战争时期，这里属于伪满洲国。日伪的残酷剥削和压迫，使当地成千上万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特别是1943年2月4日大年三十，日伪军包围了八路军部队所在的光头山。入夜后的光头山上，气温骤降到零下40多摄氏度，90多名八路军指战员长眠在这片抗日热土上……这时，电影场院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爱国主义教育大课堂。到了第二天，村民仍兴致未减，在田间地头、供销社门口，意犹未尽地谈论着昨晚的电影情节和观影感受。
三
在偏僻的山乡，放映队员的工作、生活条件是非常艰苦的。山区交通不便，电影放映队没有专用车辆，每次下村必须带着电影器材、发电机、柴油等，乘班车到达站点，再由生产大队派马车去接，有时会在崎岖的山路奔波60多华里。
山区有许多干涸的河套，每到雨季山洪就从上游奔腾而来。这时，放映队员们为了让社员能及时看到电影，就扛着器材，蹚着湍急的河水，冒着随时被急流冲走的危险，小心翼翼地将器材搬到对岸。
在冬季，一座座高山蜿蜒起伏，夹着一道道沟岔，到处是一望无际的积雪。被茫茫大雪覆盖的山岗，又会结上厚厚的冰层，拉电影器材的大车赶到这里就走不动了，队员只好下车，踩着冰雪帮着推车，配合着车老板儿将大车赶过山岗。他们的到来，给老乡们枯燥乏味的冬季带来了火一样的热情和温暖。
乡下没有食堂，放映队在老乡家吃“派饭”。山区的冬季每天是两顿饭，农家只有高粱米饭、小米饭和酸菜。放映员们每次都要放映到晚上10点多才会收工，这时早就过了晚饭的时间。那时，供销社关门了，山乡也没有小卖部，很多时候队员们只好忍饥挨饿。
住的方面，他们都得带着铺盖卷，条件好一些的村，会住在大队部；条件差的村，只好住在饲养院了。有时人们忙着看电影，忘记了烧炕，队员们只好睡凉炕。无冬无夏，上山下乡，放映员们正是凭着这股极强的责任心，克服了一切困难，为山区的乡亲们带来了一顿顿“光影文化大餐”。
四
放映队员们都是多面手，既当搬运工，又得布置放映场地；既能熟练使用放映机、柴油发电机，又会维修保养。另外，还通晓“观众心理学”。电影放映中还有过一个小插曲。1965年6月26日，针对农村医疗卫生的落后面貌，毛泽东主席指示卫生部“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为广大农民服务。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六二六指示”，不少医疗人员从城市来这里支边。此外，还有从外地到这里义务支教的人员，以及回乡和下乡的知识青年等。为了满足这些群体的欣赏爱好，放映队破例在放完第一部片子，再继续放第二部片子时，放映了罗马尼亚的《多瑙河之波》。影片描述的是1940年罗马尼亚游击队抵抗法西斯德国的战斗故事，但是电影放映不到一半，老乡基本就跑光了。
当时，社会上正流传着一首关于电影方面的顺口溜：“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哭哭笑笑；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这个带有调侃意味的顺口溜，对当时各国电影文化进行了通俗、幽默的点评。很显然，大多数村民对罗马尼亚电影并不感冒。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放映《青松岭》。故事讲述了青松岭生产大队模范饲养员张万山和青年社员秀梅、大虎等人与破坏生产的落后分子进行斗争的故事。电影拍摄的取景地在承德地区的兴隆县，主演李仁堂又是承德地区话剧团（后改为河北省承德话剧团）的著名演员，对于看得见、摸得着的身边事，老乡们看得聚精会神、情绪激动，完全被电影情节感染了。
在长期下乡实践中，放映员们逐渐对广大村民喜欢什么样的影片，摸得一清二楚。了解到他们喜欢战争片、喜剧片、戏曲片等，而对那些进口大片一般不感兴趣，于是队员就会从所携带的多部影片中，挑选出最适合他们喜欢观赏的片子，如《地雷战》《英雄儿女》《青松岭》《闪闪的红星》《渡江侦察记》《难忘的战斗》《三进山城》《甜蜜的事业》等，都最受当地百姓欢迎，播放场次最多。
时光飞逝，如今60年已过去了，那时曾在燕山深处从事平凡而艰苦工作的电影放映员们虽早已不知去向，但是当年他们为老百姓送去的精神食粮却滋养了一代代人。正是他们用辛劳与坚守为村民送去的喜闻乐见的电影，给闭塞的山村送去了无限欢乐，送去了文化知识，送去了党的关怀。深受其益的笔者，今天为他们献上一个迟到的敬礼！（李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