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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初期的小学时光
2026-06-02 11:05:30 来源:《文史精华》20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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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整理旧时照片,两张合影勾起了我鲜活的回忆:一张是2016年“河北大学1966届毕业50周年校友会”合影,一张是1955年我的小学毕业合影。尤其是那张小学毕业合影,让我心生万千感慨。我们这一代大多是20世纪40年代初生人,童年恰逢新中国成立之后,是名副其实的“长在红旗下”的一代。

  那是一个百废待兴却满怀理想的时代,那时的小学不仅是传授知识的课堂,更是塑造一代人精神底色的熔炉。红领巾的誓言、夏令营的见闻、抗美援朝中的小小参与、丰富多彩的集体生活……这些看似平凡的经历,共同铸就了我们这一代人人生的第一块精神基石。如今我虽已至耄耋之年,但想起那段朴素而丰盈的岁月,依然回味无穷。

人生的第一次成长

  1953年春天,我被批准加入中国少年先锋队,彼时的入队仪式庄严而隆重。大队旗手执队旗入场,铜号声与鼓点交织成激昂的旋律,我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自豪地走上操场上的主席台。

  老队员为我们佩戴红领巾时,手指微微颤抖——他们告诉我,红领巾是国旗的一角,是用革命烈士的鲜血染成的。我永远记得第一次将右手高举过头顶敬队礼的那一刻,辅导员说:“队礼意味着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这句话如一颗种子,埋进我稚嫩的心底,至今仍时时回响。

  面对队旗上的五角星和火炬,我们庄严宣誓。最后,辅导员领呼:“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我们以整齐洪亮的声音回应:“时刻准备着!”那一刻,全场沸腾。那份仪式感带来的心灵震撼,在70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清晰如初。

  加入少先队后,我们定期参加队会、队日活动,认真学习队章。从那时起,“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不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融入血脉、刻入心底的坚定信念。

  每年暑假的夏令营,是我们最期盼的时光。我参加了写作班,第一次尝试用文字记录生活点滴。夜晚的篝火晚会上,我们围着火焰唱歌跳舞,《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飘荡在夏夜的星空下,萦绕在心头。

  最难忘的是一次参观活动。当时普通工人的居住条件十分艰苦,常有“老少三代挤一条炕”的情况。夏令营组织我们参观正在兴建的工人新村,工地负责人——一位身着旧军装、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亲自为我们讲解。我们看到一排排整齐的房舍,每户都有明亮的窗户和独立的厨房,新村还配套建设了公共浴室和厕所。负责人说:“这些房子建成后,将无偿分配给工人居住。”他的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自豪。

  有同学小声问:“为什么要无偿分配呢?”负责人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们:“因为工人同志们用双手建设我们的国家,他们理应住上好房子。”

  那一刻,“劳动伟大、劳动光荣”,在我心中不再是抽象的概念。我真切地明白:美好的生活要靠劳动创造,劳动人民理应享有劳动的果实。这堂生动的实践课,比任何书本教育都更为深刻。

爱国主义教育的鲜活实践

  1950年我上二年级时,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校园里时常响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嘹亮歌声。那时我们虽年纪尚小,却也满心想着为前线做点儿什么。

  学校发起“捐献飞机大炮”活动,我每天早上省下吃早点的1分钱,一点点儿攒起来捐献;同学们有的省下买冰棍的钱,有的拿出过年的压岁钱,虽然每人的数额都很微小,但每一分钱,都凝聚着我们对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坚定支持。

  课余时间,我们和女同学一起缝制“慰问袋”。从家里拿来针线、碎布,一针一线认真缝出小布包,装进牙膏、肥皂、毛巾等日用品,再在白布条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献给最可爱的人”。我还写了一封慰问信,字虽歪歪扭扭,心意却无比真诚:“亲爱的志愿军叔叔,你们辛苦了……”

  最震撼的是一场英雄报告会。几所小学的数千名学生齐聚中心小学操场,聆听从前线归来的志愿军飞行员作报告。他告诉我们,部队会在击落敌机的战机上绘一颗红五星。“我的战机上,已经有了一颗红五星!”他说:“我们打破了‘美国空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英雄接着说:“未来,我们会有更多的红五星出现在战机上!”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70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当时手掌拍红的疼痛感。那是我们最早的“追星”,追的是为了祖国安宁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真正英雄。黄继光、邱少云等志愿军英烈的事迹,通过老师的讲述、报纸的报道,深深烙印在我们心中,成为永恒的精神榜样。

  1952年,为应对美帝国主义发动的细菌战,全国掀起爱国卫生运动,我们小学生也积极投入这场特殊的“战斗”。

  课余时间,我们拿着苍蝇拍四处灭蝇,把打死的苍蝇装进墨水瓶或火柴盒,第二天向老师报告数量。我最多一天打了50多只苍蝇,得到老师表扬时,心里比考了满分还要高兴。晚上,我们在家里支起老鼠夹子捕鼠,第二天如果夹到老鼠,剪下尾巴交到街道办事处,就能领到7分钱的奖励。当时一根油条3分钱,一根冰棍1分钱,7分钱对我们来说已是“巨款”,但很多同学领到奖励后,转身就把钱捐给了志愿军,用来购买飞机大炮。

  我们班因在爱国卫生运动中表现突出受到学校表扬,这让我们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深刻含义:即便只是小学生,也能为国家、为社会尽一份绵薄之力。

丰盈而坚定的精神世界

  20世纪50年代,中苏青少年友好通信活动在我校开展,我因此结识了一位名叫安德烈的莫斯科小朋友。我们互相介绍各自的学习生活,交流兴趣爱好。他寄来的照片里,红场庄严肃穆,列宁墓前的石台阶上,一群苏联孩子笑容灿烂;我则回寄了家乡白洋淀的风景照。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信件由老师帮忙翻译,但字里行间流露的友谊真挚而动人。这次通信,让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苏联不是遥不可及的“老大哥”,而是和我们一样,有着天真烂漫、努力学习的孩子的国家。少年的国际视野,就这样在一次次书信往来中悄然打开。

  那时,学校经常组织包场看电影,丙级影院的学生票只要5分钱。看电影的氛围格外热烈,随着剧情推进,影院里时而传来低泣声,时而响起阵阵掌声。看《白毛女》,当喜儿被救出山洞,全场掌声雷动;看《翠岗红旗》,结尾处解放军将红旗插上山顶,掌声持续了一分多钟,我身旁的一位女同学一边鼓掌一边流泪。苏联电影《幸福的生活》的插曲《红莓花儿开》的旋律,至今我还能随口哼唱;电影《攻克柏林》展现了反法西斯战争的壮烈,《团的儿子》讲述了战争中流浪孤儿的成长故事……这些红色影片,塑造了我们的社会主义理想,培育了我们的集体主义精神。影片中的英雄形象,也成为那时我们心中最坚定的学习榜样。即便到了今天,那些经典的画面,依然是我们“回忆青春”的重要符号。

  在没有电视、网络的年代,《中国少年报》是我们获取知识、了解世界的重要渠道。少先队中队定期组织读报会,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分享新闻、交流感悟。记得有一次讨论抗美援朝战况,辅导员带来一张大地图,指着鸭绿江为我们讲解战场形势;还有一次讨论“如何读课外书”,同学们争相分享自己的阅读心得。我就是在读报会上,第一次听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后来想方设法借来阅读,保尔·柯察金的故事让我深受触动。

  抗美援朝期间,我们每周都会去慰问军烈属,帮他们打扫院子、挑水、贴春联。听军烈属讲述子女的英雄事迹,是最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一位姓李的大娘,儿子牺牲在朝鲜战场,她拿出儿子的军功章和家书给我们看,信上写着:“妈妈,保重身体。等打败美国鬼子,儿子就回家孝敬您。”大娘说着便红了眼眶,我们也跟着落泪。但擦干眼泪后,大娘坚定地对我们说:“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建设好国家,才对得起牺牲的哥哥姐姐们。”这句话,成为我们发奋读书、努力成长的不竭动力。

精神基石的永恒力量

  时光如梭,1961年,我考入河北大学中文系。等到毕业分配填报志愿时,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将第一志愿填为“服从国家分配”,第二志愿填为“最艰苦、最偏远的地方”。从1955年小学毕业,到1961年进入河北大学,再到毕业时义无反顾选择服从国家分配,这一系列选择,并非偶然。

  当我看到同窗们奔赴西藏、攀枝花,在艰苦的环境中默默奉献一生时,我愈发明白:这种选择的精神源头,正是新中国成立后的小学教育。那是我们人生中接受的第一块“精神基石”,它深深奠定了我们这一代人爱国、勤劳、奉献、担当的精神底色。

  我至今记得,我校哲学系20名毕业学生党员,被分配到西藏工作。毕业之时正值盛夏,他们却领到了厚厚的军棉大衣;其他毕业生报到的派遣费都是几十元,他们的派遣费却有200多元。时隔数年,我才真正了解到,他们将要面对的是西藏交通不便、高寒缺氧、物资匮乏、教育与医疗条件滞后等诸多困难,但他们无一例外,无条件服从分配,按时奔赴西藏报到,在雪域高原书写了青春华章。

  我也记得,我们班还有两名同学被分到四川“渡口”。购买车票时,他们才知道四川有好几个叫“渡口”的地方,只好重回母校分配办公室查询,才弄清楚这个“渡口”,正是当时还在建设中的攀枝花钢铁基地。1965年“大三线建设”全面上马,在“七户人家一棵树”的荒蛮之地,他们与数十万建设者一道,用青春、汗水甚至生命,筑起了一座现代化的工业城市。

  如今,70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常常想起曾经的大学同窗,也常常回望那段看似遥远的小学生活。这份回望,不仅是怀旧,更是一次次自我确认:我们何以成为今天的我们,我们的祖国何以发展成今天的模样。

  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小学时光,既是红旗下的珍贵启蒙,更是我一生的精神滋养,永志不忘。(作者 李金来)

责任编辑:陈佳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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