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曾在《新民主主义论》中高度评价鲁迅为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这位现代文学的开山者以笔作枪,一生留下各类著述逾千万字,在55年的人生历程中,他使用过的笔名多达150余个。从“戛剑生”到“康伯度”,从“索子”到“晓角”,鲁迅的笔名之多在中国文学史上无出其右,其演化轨迹既反映出他的革命意识与斗争策略,更映射出白色恐怖下,一位文学家如何以笔为刃与敌人周旋,将满腔热血化为持久的战斗力量。许广平在其回忆性散文集《欣慰的纪念》中曾说,研究鲁迅幻化的诸多笔名,理解其表达意见的苦衷,对后世文学从业者不无裨益。
早期笔名“戛剑生”:少年仗剑的精神雏形
鲁迅(1881—1936)是中国无产阶级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本名周树人。他的笔名演化以1918年白话短篇小说《狂人日记》的发表、“鲁迅”笔名的正式启用为界,分为前后两个阶段。1918年之前的笔名,充溢着鲜明的自由主义色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戛剑生”。
1893年,鲁迅祖父周福清科举行贿案事发,家族迅速走向衰落。时年12岁的鲁迅从书香大族的富足子弟沦为贫寒书生,尝尽世态炎凉。1898年,冲破世俗藩篱,他带着母亲鲁瑞筹措的8元川资赴江南水师学堂求学,后因不满校内风气,改入矿务铁路学堂学习地质。在此期间,鲁迅接触到西方资产阶级民主思想与近代自然科学知识,深入研读赫胥黎、卢梭、孟德斯鸠的平等主义理念,将《天演论》的辩证观点视作探索中国社会发展的方向,精神得到极大解放。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他在文言短札《戛剑生杂记》中首次使用“戛剑生”为笔名。
“戛”为轻轻击打之意,“戛剑生”即击剑之人。鲁迅在署名文章中描画了佩剑少年策马奔行的形象,寄寓对封建守旧思想的批判。其三弟周建人晚年曾回忆,彼时鲁迅刻有“文章误我”与“戛剑生”两枚印章,合而表意:昔日研习古文虚度青春,而今愿拔剑而起投身战斗。南京求学期间,鲁迅还刻有“戎马书生”印章,佐证其从军报国的志向,与古代士子投笔从戎的追求一脉相承。
在署名“戛剑生”的作品中,鲁迅尽显新学影响下的思想觉醒。他不信宿命论,在《别诸弟三首》中直言“我有一言应记取,文章得失不由天”,驳斥了“文章憎命达”的迷信论调;在《莲蓬人》中写下“扫除腻粉呈风骨,褪却红衣学淡妆”的诗句,彰显了崇真尚实、勤勉自力的进步思想,这也是他以笔名诠释自我觉悟的首次尝试。
“索子”与诸名:东瀛求索的救国初心
1901年4月,鲁迅以一等第三名的成绩从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务铁路学堂毕业。1902年3月,在江南陆师学堂总办俞明震的带领下,他东渡日本,先入东京弘文学院速成班学习日语,半年后考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1909年,因母亲亟需经济支持,且好友许寿裳力邀其担任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生化教员,鲁迅结束了7年的留学生涯归国任教。
在日期间,国内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风起云涌,光复会、兴中会、华兴会相继成立。1905年,孙中山在日本组建同盟会,倡导“三民主义”,留日学生的革命热情空前高涨。时年24岁的鲁迅积极参与救亡运动,以多个笔名撰文,“索子”便是其中代表。
1903年,鲁迅以“索子”为笔名在《浙江潮》发表《中国地质略论》,又以“索士”为笔名发表小说译文《地底旅行》。“索子”“索士”皆含探索者之意,与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精神相契合,昭示其思想意识的觉醒。1906年,因目睹国人的麻木与看客心态,鲁迅认识到“肉体虽可医,人心难疗愈”,决计弃医从文,以文学唤醒国人斗志。1907年,他相继以“令飞”“迅行”“鲁行”为笔名,在《河南》月刊发表《人之历史》《摩罗诗力说》等论文,“迅行”“鲁行”皆以“快速行动”自勉,急切呼吁国人从蒙昧中觉醒。
留学期间,鲁迅的笔名变化印证着其心智的成熟,他试图以文化唤醒国民意识。其以“自树”为笔名撰写的早期小说《斯巴达之魂》,讲述了古波斯进攻希腊时,300名斯巴达勇士死守温泉门,唯一一名目疾武士未参战得以生还的故事。文章中,生还武士的妻子因丈夫苟活有辱国格而自刎,鲁迅以“披发大叫,抱书独行,无泪可挥,大风灭烛”刻画了武士的家国大义,以“世有不甘自下于巾帼之男子乎”激发国民的抵抗斗志,字里行间满含爱国之情。
“鲁迅”:五四旗手的启蒙锋芒
“鲁迅”是大众最熟知的笔名,自五四运动起,这一名字便成为文化界的精神丰碑,影响力远超其本名周树人。鲁迅在自传中坦言:“1918年‘文学革命’运动起,我始用‘鲁迅’的笔名作小说,登在《新青年》上。”1918年,以“鲁迅”为笔名发表的《狂人日记》,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文小说,也是新文化运动的经典之作。
关于“鲁迅”的由来,许寿裳曾回忆,因《新青年》编辑不希望作者用别号式署名,而鲁迅旧号“迅行”仍在,便取母亲鲁瑞的姓氏“鲁”,后缀“迅”字,组成新名。从深层来看,这一笔名还取“愚鲁而迅行”的自谦之意,鲁迅生性务实,曾在《且介亭杂文》中说“单是说不行,要紧的是做”,在民主与科学冲击传统伦理的新文化运动时期,他以自谦姿态强调行动的迫切性,契合中国文人的行事风尚。
此后,署名“鲁迅”的文章频频见诸报端,《药》《孔乙己》《故乡》《祝福》等小说皆以该笔名发表,“鲁迅”也从一个简单的文字符号,升华为现代思想启蒙的精神旗帜。最初,世人皆不知“鲁迅”为何人。1926年,抨击鲁迅与左翼文艺运动的文学评论家陈西滢,在《致志摩》的公开信中直言“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先生的名字”,使得“鲁迅”与“周树人”的对应关系在公众舆论中进一步明确。鲁迅得知后,在杂文《不是信》中义正词严地回应:“过去的署名,即陈教授之所谓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就是。”其对身份毫不避讳,只是素来不愿张扬才华,唯有在必要时才坦然表明。
“唐俟”与“巴人”:暗夜独行的战斗坚守
鲁迅深知斗争的艰辛,却始终迎难而上,这份无畏在笔名“唐俟”中尽显。1918年5月15日,《新青年》第四卷刊发了鲁迅的白话诗《梦》,首次使用“唐俟”这一笔名。北京大学中文系资深教授钱理群先生考证,“唐”代指中国,“俟”为等待之意,寄寓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心境,恰如鲁迅在短篇小说集《呐喊》中所言:“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后来鲁迅撰写杂文《随感录二十五》时,更将“唐俟”简化为“俟”,传递出孤勇者在“无物之阵”中的悲愤。
许寿裳曾解释“唐俟”的深意:鲁迅在教育部任佥事时遭上司排挤,却默不作声静待其变,恰合“君子居易以俟命”之意。而这份“俟”并非妥协,而是无声的示威——无论等待还是进取,鲁迅始终不向困难低头、不卑躬屈膝,以战斗者的姿态投身革命,将“置之死地而后生”奉为圭臬。
在坚守战斗的同时,鲁迅始终心系底层民众,笔名“巴人”便是其人民性的写照。1921年,他以“巴人”为笔名在《晨报副镌》上连载中篇小说《阿Q正传》,既寄寓对底层贫苦大众的同情,也抨击辛亥革命排斥农民的弊端。小说中,阿Q欺软怕硬、盲目自大,其“精神胜利法”既折射出底层民众的愚昧,也揭露了统治阶级的残酷压榨与资产阶级洋奴买办的“吃人”本质。
《阿Q正传》的问世令反动势力既恨且惧,他们四处打探“巴人”的身份。因“巴”代指四川,而彼时《晨报》社长蒲殿俊(字伯英)为四川人,社会上便将二人关联。对此,鲁迅直言,“巴人”即“下里巴人”,无高雅之意,象征其作品为被压迫者、为沉默的大多数发声,与迎合权贵的“阳春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尽显反讽之意与现实关怀。
“隋洛文”与诸名:南下烽烟中的战斗智慧
1926年底,鲁迅因卷入政治风波被迫离京南下,辗转广州、厦门后,最终在上海落脚。彼时的上海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鲁迅也自此步入游击式的文学生涯,以多样笔名与反动势力周旋,尽显斗争智慧。
1930年2月,鲁迅与进步人士发起成立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不久便遭国民党浙江省党部通缉,被冠上“堕落文人”的罪名。为躲避迫害,鲁迅一度流亡,却始终笔耕不辍,还借“堕落文人”的污名,创作出“隋洛文”这一笔名,并以该名翻译了《解放了的堂吉诃德》的第一幕。“隋洛文”是“堕落文人”的谐音与变体,“隋”为“堕”的变形,“洛”与“落”同音,鲁迅以此公开回击国民党的污名化诡计,将敌人的攻击转化为战斗的武器,彰显不畏强权的姿态。
国民党的政治压迫并未止步。1930年,鲁迅以“隋洛文”为笔名翻译的苏联小说在《萌芽》杂志连载,国民党察觉到这一笔名的讥讽之意后,对其加以警示。
在最艰险的1933至1934年,鲁迅先后使用60多个笔名与国民党周旋,令审查人员无从下手。当特务四处追查“鲁迅”的稿件时,他早已以“何家干”为笔名,在《申报·自由谈》连载《逃的辩护》。鲁迅将这种灵活的斗争方式称为“戴着锁链跳舞”,以分散矛盾、保留革命火种,在白色恐怖中持续发声。
1936年,鲁迅因肺部感染病入膏肓,却仍以顽强意志坚持创作,以“晓角”为笔名发表了《立此存照》。“晓角”即黎明的号角,寄寓对胜利与曙光的期盼。他在给友人的书信中写道“总得有人吹响觉醒的号角”,这铮铮之言,既是其晚年的心声,也是其一生战斗的真实写照。
“宴之敖者”与“许遐”:笔名里的爱与伤痛
鲁迅是性情中人,虽倡导西学、反对封建,却难逃宗法制的束缚,其人生中的创伤与爱恋,也皆在笔名中留下印记。
1923年7月19日,二弟周作人向鲁迅寄出绝交信,历数其“不端”。身为长兄,鲁迅未作回应,选择从辛苦经营的八道湾住宅搬出,远离是非。此后,他以“宴之敖者”为笔名撰写《俟堂专文杂集》,暗讽那些“赚着便宜又卖乖”的无耻之徒。这一四字笔名在鲁迅的创作中颇为少见,其深意由鲁迅亲自解读:“宴”字从家、从日、从女,指家中有日本女人,“敖”字从放、从出,意为被驱逐,合而表意“被家中的日本女人驱逐而出”。
鲁迅自1919年入住八道湾后,便将周作人、周建人的家眷接至北京,日常吃穿用度皆由其一人承担。他不仅长期支付周作人留学日本的学费,还承担弟妹羽太信子娘家的开支,家中财政大权也交由羽太信子掌管。但羽太信子挥霍无度,非但毫无感激,还不断挑拨离间,最终导致周作人听信谗言,与鲁迅断绝兄弟关系。此后,鲁迅自行迁出此处,后回家取书时,还与羽太信子及周作人发生争执。这份手足相残的伤痛,令鲁迅刻骨铭心。“宴之敖者”这一笔名,既是对家庭压迫的控诉,也是对虚伪人性的否定与唾弃。
在“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背后,鲁迅亦有柔情,笔名“许遐”或可理解为其对自由爱情的寄托。这一笔名诞生于他与许广平的热恋时期,与其他战斗性笔名截然不同。“遐”本义为远,既指1926年鲁迅赴厦门大学任教、许广平留居广州的空间阻隔,也寄寓对二人情感长久的期盼。同时,许广平的小名为“霞姑”,“遐”与“霞”同音,暗含鲁迅对恋人昵称的隐晦呼应。“许遐”二字,既兼具对许广平的姓氏归属与昵称表意,也是对二人关系的含蓄公开。自与许广平共同生活后,“许遐”更成为二人感情同盟的象征,也是鲁迅众多笔名中,唯一承载温暖印记的名字。
鲁迅的笔名远不止于此,从“索士”到“孺牛”,从“旅隼”到“越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历史、一份情怀、一种坚守。正如鲁迅在杂文集《准风月谈》后记中所言:“一个作者自取的笔名,自然可以窥见他的思想。”这些笔名,构成了中国现代文学的一部微型史诗,其背后的文化密码,既是鲁迅对语言革命的亲身实践,更是一位革命文学家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的精神轨迹。纵使墨迹干涸、纸张泛黄,循着这些笔名的足迹,我们依然能在历史的洪流中,看见鲁迅以笔为炬、照亮前路的身影,找到前行的方向。(刘中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