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脉横亘河北,群峰如黛,石骨嶙峋。亿万年的地质演化,让这片土地孕育出无数奇崛之石;千百年的文脉流转,让几块寻常山石与古代两位文人结下不解之缘。
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深秋的寒意尚未完全浸透北方大地,苏轼(1037—1101,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号东坡居士)踏着落叶走进了定州城。此时的他,已在宦海浮沉20余载,从礼部尚书的高位被贬任定州知州,半生颠沛让这位文豪的眉宇间刻满疲惫,却难掩眼中的清明。或许是命运的指引,他在中山后圃的枯榆根旁,发现了一块静静卧着的黝黑方石。
这块高二尺有余、浑圆无棱的石头,算不上夺目,在观赏石中本属寻常,但其黑质白纹的肌理却独具神韵,那些交错的白脉如惊涛拍岸,似飞瀑流泉,仿佛被无形之手定格了奔涌的瞬间。苏轼俯身凝视,目光与石纹相遇的刹那,半生的困顿与坚守、失意与豁达尽数交融。他为这块石头取名“雪浪”,一个“雪”字点出白纹的清冽,一个“浪”字写出纹路的动感,寥寥二字,尽得石之神韵。
苏轼对雪浪石的喜爱,绝非文人玩物丧志的消遣,而是精神层面的深度契合。他亲赴曲阳,从太行山中选取汉白玉,命工匠雕琢成芙蓉盆,将雪浪石妥帖安放其中,又在文庙后室亲题“雪浪斋”三字,让这片小小的天地成为自己精神的栖息地。斋成之日,他邀友人同聚,以酒激水于盆中,看到水珠飞溅,遂作《雪浪石》诗:“老翁儿戏作飞雨,把酒坐看珠跳盆。此身自幻孰非梦,故园山水聊心存。”诗中的“儿戏”二字,看似轻松洒脱,实则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在贬谪的逆境中,他以石为友,借水为乐,将半生颠沛化作杯中清酒,将荣辱沉浮视作石上浪花,这份超脱世俗的闲适,正是东坡精神的内核。
雪浪石于苏轼而言,更是参悟天地玄机的媒介。他在芙蓉盆沿亲题铭文:“尽水之变蜀两孙,与不传者归九原。异哉驳石雪浪翻,石中乃有此理存。”这“石中理”,是宇宙运行的法则——磅礴伟力沛然莫御,却又圆融无迹,如天道生养万物,不见斧凿之痕。这与《雪浪石》诗中“画师争摹雪浪势,天工不见雷斧痕”遥相呼应,既是对自然造化的赞叹,也是对立身执政之道的体悟。在苏轼眼中,雪浪石是刚毅不屈的象征,恰如他在党争旋涡中“震霆凛霜我不迁”的节概;而石上奔涌的浪纹,是灵动变通的隐喻,正如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
定州作为北宋边地,“实为天下要冲之最”,苏轼在此集军政责任于一身,这既是他地方任职的最高点,也是军事上最有作为的时期。他整饬军纪,组建弓箭社,增强边防;开发水田,推广水稻种植技术;重修北岳庙,为定州秧歌(后成为一个地方剧种)填词正曲;赈济灾民,减免赋税,创酿中山松醪酒。雪浪斋不仅是赏石之所,更是他践行济世抱负的精神源泉。在与雪浪石的朝夕相伴中,他将石之刚毅融入治军理政,将水之灵动化入民生举措,让文人风骨在边地绽放出务实的光彩。
然而,朝堂局势的变化终究难以逆转。元祐九年(1094年)四月,苏轼被罢去定州要职,贬往岭南,定制的汉白玉芙蓉盆方才完工,他来不及细细赏玩,便匆匆离去,只留下《雪浪斋铭》铭刻于盆沿,成为与定州的诀别赠言。苏轼离世后,雪浪斋日渐荒颓,唯有雪浪石静默相守。继任知州张舜民睹物思人,挥泪写下《苏子瞻哀辞》:“石与人俱贬,人亡石尚存。却怜坚重质,不减浪花痕。”他重葺斋室,再置丈八盆,以这样的方式祭奠苏轼不灭的精神。
时光流转至明代,另一位文人归有光(1507—1571,江苏昆山人,散文家,号震川)也踏上了河北的土地,与太行山石同样结下了不解之缘。归有光的人生,远比苏轼更为坎坷。他自幼才华横溢,20岁便以童子试第一名补苏州府学生员,但却在科举路上屡屡受挫,6次乡试失利,8次赴京考进士不第,时人皆为他惋惜:“归生不第,何名为公车?”直到花甲之年,他才终于考取进士,先后任浙江长兴县令、顺德府通判(专辖马政)。
顺德府(今邢台市)地处太行山东麓,与定州相距不远。归有光调任此处时,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离开生活了60余年的江南水乡,北方的气候与环境让他和家人水土不服。更让他郁郁的是,通判一职明升暗降,并无实权,官邸简陋至极:书斋以芦苇编壁、糊泥为墙,寒冬难以抵御凛冽的北风;书桌竟是他用大风刮倒的柳树制成,伏案写作时吱吱作响。囊中羞涩的他,俸钱仅够糊口,在上任时借债买的30多石大米就是全家半年口粮。
在这样困顿的境遇中,归有光并未消沉。一次去黄寺(今邢台市信都区皇寺)办事的途中,他偶然得到两块太行山奇石,高者近两尺,矮者一尺有余。或许是山石的嶙峋风骨触动了他,或许是冥冥中与苏轼的精神共鸣,这位仰慕东坡品格的文人,将两块石头携回住所,买盆贮水,悉心供养。他为山石镌刻铭文:“闻昔大士,坐此岩谷龙。西海之西,东海之东。云车徜徉,吾安所从?我慕东坡,愿作此供。以四海水,贮于盆中。”
短短数语,道尽了归有光的心境与追求。供养两块奇石的区区盆水,在他眼中化作了苍茫四海,山石则成了精神的寄托。他想起了苏轼,那位同样命运多舛却始终豁达放逸的前辈,在定州与雪浪石相伴的岁月。苏轼被贬定州时,尚有军政大权可以施展抱负,而自己在顺德府“无所事事”,只能管理各县送来的马匹、折钱表册,与成为历史学家的理想相去甚远。或许正是这两块太行山奇石,让他在逆境中找到了精神的支撑。
归有光对奇石的供养,一如苏轼对雪浪石的珍视,都是文人与石的精神对话。他在铭文里发问:“云车徜徉,吾安所从?”这既是对人生道路的迷茫,也是对初心的叩问。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我慕东坡,愿作此供”。他以苏轼为榜样,将奇石视作东坡精神的化身,在与石的相伴中坚守初心。即便事务清闲,他也不曾荒废志业,每天参考史籍,采访掌故,耗费心血修撰完成了1.5万余字的《马政志》,将满腔情志寄托于笔墨之间。
隆庆四年(1570年),归有光以邢州倅身份进京朝贺万寿节,离邢前,在西山得到5枚文石。此时的他历经宦海浮沉,即将调任南京太仆寺丞,却在石上观出“大块一气融”的通透。他作《西山石铭》,写下“始知大块一气融,山川万里常相通”,这既是对石的赞叹,也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随后,他带着其中的4枚文石上路。遗憾的是,他未及赴南京太仆寺任职,便被留在北京执掌内阁制敕房,纂修《世宗实录》,次年不幸病逝。那些西山文石,或许还被摆在案头,见证了归有光最后的岁月。
太行山石的坚韧,恰如归有光的人生品格。他一生执着于科举,并非贪恋功名,而是渴望获得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平台。即便屡遭挫折,他也从未放弃对学问的追求,自壮年至暮年,始终“少而习焉老而弥专”。在顺德府的岁月里,他以柳木为案,以奇石为友,在简陋的环境中读书著述,这份坚韧与执着,与太行山石历经亿万年风雨侵蚀仍不改其形的特质一脉相承。
归有光的《太行石铭》《西山石铭》与苏轼的《雪浪石》《雪浪斋铭》遥相呼应。苏轼在铭文中参悟“石中理”,归有光在铭文中寄托“心中志”;苏轼借雪浪石抒发济世情怀与豁达心境,归有光凭太行山石坚守治学初心与坚韧品格。两位文人,相隔数百年,却因河北奇石产生了深刻的精神共鸣。他们都将自身的境遇与情感投射于石,让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有了灵魂,成为逆境中精神的慰藉与力量的源泉。
燕赵大地,太行山脉纵贯全境。苏轼《雪浪石》诗中渲染“太行西来万马屯,势与岱岳争雄尊”的雄奇气势,那份担当与豪情,正是太行山人民不屈抗争的精神写照;归有光身处顺德府,面对太行山石,那份坚韧与执着,也与山石的刚毅特质相得益彰。
苏轼与归有光虽早已远去,但他们的故事,却一直在流传。雪浪石历经近千年的风雨,从定州后圃到众春园,从荒颓到复建,始终被人们珍视。如今,它更成为定州人民的精神图腾,吸引着无数游人前来凭吊,传承着东坡精神。归有光的太行山石虽已不知所终,但他的铭文与故事,却被载入史册,成为文人逆境坚守的象征。这几块石头,如同两条文脉的支流,最终汇入中华文化的长河,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范建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