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渡金沙江是红军长征中的著名战例,在2025年中央红军长征胜利到达陕北90周年之际,笔者不禁回想起2000年暑期在金沙江畔采访老船工张朝满的情景。那时,已年逾八旬的老人依然精神矍铄、头脑清晰,他生动地向我讲述了20世纪30年代他们那些船工帮助红军巧渡金沙江并亲眼见到毛主席的珍贵经历。当年拜访时,老人的女儿和孙子也在一旁补充老人常常给他们讲起的细节,使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在我心中更加清晰完整。张朝满老人虽早于2006年辞世,但他铭记的那些冒着风险帮助红军渡江的船工们的故事应该留存下来,红军克服千难万险英勇作战的事迹更应该千秋流传。于是,近期笔者结合老人的回忆和相关史料,对这段往事进行了梳理,以资记录历史,以飨读者,不准确之处请方家指正。
深夜受命渡红军
1935年5月3日(农历四月初一)凌晨1点左右,我大哥张朝寿领着4名红军战士来到我家,动员我去金沙江上的皎平渡摇橹渡红军过江。我被红军的真诚感动,满口答应下来。这时,我大哥根据红军渡江司令部的安排,去川滇两岸继续找船工。此前,他已经帮助红军找到了我的另一位堂哥张朝连和老船工殷梦之。他们3位船工昨夜已经成功将红军先头部队送过江去。过江的红军部队夺取了对岸的国民党厘金局和民团江防阵地,还击溃了川康边防军(四川军阀刘湘的部队)驻守渡口的一个连,俘虏了部分敌人,缴获了一批物资和武器弹药。
当我在一名红军战士的带领下来到皎平渡口时,见那里已经有许多红军将士在排队等待上船,秩序井然。船工张朝连和殷梦之正摇着渡船,趁着夜色,劈波斩浪,向北岸划去。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红军首长握着我的手,操着四川口音向我表示感谢。后来我才知道,这位首长就是红军总参谋长、渡江司令员刘伯承。他简单讲述了渡江要求后,就安排我上了一条空木船。这条船是我的两位大哥帮红军从江里捞起的破船,原是土司金利汉等人废弃的。当时没有东西塞堵船缝,红军就到附近商店买来布匹撕成布条堵漏,勉强可以使用。
一队红军在安排下依次上了船,静静地坐在船内,一手抱枪,一手抓紧船舷。一位红军干部指挥行动,还命令3位懂驾船的红军战士与我一起摇橹。渡船启动,向金沙江北岸驶去。我们小心地摇着船,绕开暗礁,避开漩涡。金沙江风急浪高,水花四溅。快到江心时,风浪将木船抛上摔下,船在江中打转,稍有不慎就有翻船的危险。我们全力控制着方向与平衡,凭着多年在金沙江搏击的经验,终于平安驶向北岸。前后经过约半个小时的艰难摇渡,第一船红军成功抵达北岸。
我们看到,金沙江北岸火光通明,几堆柴火燃起熊熊大火,为渡船照亮航路,旁边还有红军炊事员正在烧火做饭。船靠岸时,隐约看见许多红军将士在岸边及山腰站岗,不少人跑上跑下忙碌着:有的在窑洞内外布置首长住宿的场地,有的在架设电话线,还有的正在用机器发电、收发电报,那机器发出的声响,是我从未听过的。一些首长也陆续来到北岸察看地形,研究部署渡江后的工作,警卫人员机警地护卫在周围。
渡船上的红军将士依次上岸后,我们则立即摇橹返回南岸接运。在摇橹过程中,我大哥找来的周德安、夏二糖匠等几名船工也陆续来到渡口加入摇渡队伍。当晚,4条木船在金沙江上来回穿梭,我们10名船工将红军先头部队陆续送过金沙江。那位戴眼镜的刘伯承首长也过了江,在北岸继续指挥。南岸的指挥工作,听说是由渡江司令部政委陈云负责。
拂晓时分见领袖
次日(5月4日)拂晓,江上吹着飒飒凉风。正在等待的红军将士忽然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位身材高大却瘦削的人,在一行人的陪同下走来。我想:“这恐怕是位大官吧!”果然,我听到人们都在小声叫着:“毛主席到了!请毛主席过江!”
随后我又听到红军将士们在低声议论,说毛主席在遵义会议后,带领红军四渡赤水,牵着数十万国民党军的鼻子走,今天终于要摆脱蒋介石的围追堵截,跳出敌人的包围圈了。
我对毛主席充满敬佩,也想起几天前,当地保安团来各家各户收缴船只,说红军是“青面獠牙、长头发,见人就吃、见物就抢的土匪”,必须把红军堵在金沙江南岸,等待中央军薛岳部队来消灭。保安团凶神恶煞,我们心里害怕,加上对红军不了解,许多人不得不把船交了。唉,如今我见到了真正的红军,哪是什么魔鬼?他们对老百姓相当尊敬,说话和气,买东西照价付钱,真是仁义之师!
我心想,幸好当初我们留了个心眼,把两条破船装满石头沉到江底,为的是日后打鱼谋生。这下好了,这两条船能帮助红军过江了。
我看到渡江指挥部的领导与毛主席简短交流后,毛主席连声说“好,好”,并嘱咐:“抓紧时间过江!远在昆明的敌人已经知道我们在渡江。一定要在敌人追上来之前,把红军全部渡过江去!”后来我才知道,向毛主席汇报情况的正是渡江司令部政委陈云。
陈云等人向毛主席简要汇报了昨夜巧渡金沙江及组织渡江的情况,毛主席听后很高兴。毛主席按渡江规则排队等候,轮到上船时,他和其他红军将士一样,安静地坐到船上。船工技术非常好,金沙江的惊涛骇浪、暗礁漩涡都被他们熟练地克服,平稳地将毛主席等人送达北岸。下船前,毛主席紧紧握住一位老船工的手说:“谢谢您,老人家,是你们船工帮了我们红军的大忙啊!”
摇渡毛主席过江的是老船工殷梦之。后来很多人都说是我大哥张朝寿送的,其实不是,当时我大哥正在两岸帮忙找船工。我摇的船跟在毛主席所乘船的后面,相隔不远,他在船上的情形我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红军将士心情喜悦,我们船工也一样。天色渐亮,我们常年在江上摆渡的人眼力好,即便蒙蒙亮也能看清。我看见毛主席春风满面,江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下船后,他与在岸边等候的大胡子首长等领导人一一握手,又和刘伯承握手说:“蒋介石妄想将红军围歼在金沙江边的计划彻底破产了。金沙江自古是天险,但在红军面前不是天险是通途。它怎么能挡住伯承这条龙呢!龙遇大江,如虎添翼。我们是龙腾大江渡金沙,任何艰难险阻都挡不住红军前进的步伐!”
后来有人称那位大胡子首长为“周副主席”,解放后我才知道,那就是周恩来总理。
毛主席、周副主席等领导人喜笑颜开,精神爽朗,信步江畔。接着,刘伯承向毛主席汇报夺取渡口的情况,毛主席听后很高兴。此时,先遣队人员又来报告,说距离江边20公里的通安镇,驻有四川军阀刘文辉的江防团,溃逃的敌人已通风报信,敌军正派兵前来堵截。毛主席听后指示刘伯承:“必须派部队攻下通安镇,确保渡口安全。”同时指示:对被俘的国民党兵,要进行教育改造,他们多是穷苦人出身,为找饭吃才当兵,要争取将他们转变为红军战士。
刘伯承立即安排干部团团长陈赓派部队赶去夺取通安镇。
毛主席又指着江中摇渡的船工,指示刘伯承要好好招待,增加报酬,做到人歇船不歇。刘伯承马上安排人在村里购买猪、牛、山羊,宰杀煮给船工吃。我看到红军过江后每人只吃一点儿稀粥,而我们船工下船后却有肉吃、有汤喝,还能拿到优厚的工钱,大家心里又高兴又过意不去,都更愿意为红军出力划船。
窑洞之中定方略
天色渐亮。江边的清晨中,毛主席伸展手臂,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继续听刘伯承介绍金沙江的情况。
从刘伯承和船工口中,毛主席了解到皎平渡自古就是重要渡口,运盐、白银、皮革、粮食的马帮从四川进入滇东北,多由此过江。在抢渡现场,毛主席看到渡船正一批批运送红军,因船只破旧,常有水从船底渗入,每次来回都有专人用木桶舀出积水,再用刺刀将棉絮或布条塞进缝隙堵漏。他还看到,金沙江北岸(四川一侧)是悬崖峭壁,崖上有历代船工开凿出的一排山洞,俯瞰江面,共计11个。目睹此景,他陷入沉思。
刘伯承将江边窑洞介绍给毛主席等中央首长,建议他们在此居住。这些窑洞比较大,11孔相连,可容百十人,能住宿休息,也可避暑。我们船工往日不打鱼、不摆渡时,也常在里面歇脚躲晒。红军到来前,洞内外还有不少人做买卖,挺热闹。因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商贩们都躲远了,如今倒清净,正好给红军渡江司令部和中央首长使用。
刘伯承正同毛主席、周副主席交谈时,一位操四川口音、看起来年龄稍长于毛主席的红军首长过了江。他腰扎皮带,别着手枪,枪上红缨格外醒目。听毛主席和周副主席称呼他,我才知道这就是红军总司令朱德。
毛主席与朱总司令交流了渡江进展和敌情,我们则继续一船船运送红军。毛主席告诉朱总司令,刘伯承已草拟了一份渡江守则,他认为很好,可再补充几条,关键要确保渡江迅速安全。几万人靠几条船抢渡,若秩序混乱,容易翻船,造成伤亡,延误时间。为此,中革军委决定专门成立渡河司令部,一切行动听其指挥。各部队按到达江边次序依次渡江,不得争先;抵达江边后须停止前进,不得靠近船只,听号音行动。空船到渡口时,按载客量确定相应人数纵队上船。关于马匹过江,规定:马鞍等物放在船上,由船上战士拉住缰绳,让马匹跟着船游过江去。朱总司令对这些规定很满意,对刘伯承大加赞赏。
恰在此时,有红军来向毛主席报告:张朝寿又找到了18名船工。毛主席很高兴,与刘伯承估算,若船工增至37人,真正做到人歇船不歇,一昼夜可渡近万人。毛主席想到原计划中,红1军团从龙街渡、红3军团从洪门渡分别过江,不知是否顺利、浮桥架起没有,于是将皎平渡现有船只和渡运能力告知朱德,请其统筹安排各军团渡江。朱德立即到电台旁,指示报务员电告红1、红3军团:“皎平渡有船6只,每日夜能渡1万人,军委纵队5日可渡完。”
安排停当后,周恩来、朱德随刘伯承前往渡口东侧的崖洞休息。我知道,毛主席已将指挥红军渡江的总部设在了我们熟悉的这些窑洞里,在此既能观察渡江实况,也便于指挥渡江及后续行动。
我们又摇船返回南岸,继续接运红军。
激战通安保渡口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总共找到了7条渡船,37名船工轮流摆渡,速度大大加快。
红军对船工极好,我们每天能吃6顿饭,每顿都有足够的肉。摇船送红军,每人每天得5块大洋报酬,这在当时十分优厚,我们从未受过如此待遇,满心欢喜。尤其让我们感动的是,船工顿顿有肉,红军却只吃稀粥野菜。我们心想:“从未有军队对我们这么好,唯有努力摆渡,尽快送红军过江,才能报答。”
5月的金沙江地区,昼夜温差极大。夜晚江风怒号,寒气逼人,气温降到10摄氏度左右;白天则万里晴空,烈日直晒,气温高达40多摄氏度。难怪毛主席曾对周恩来开玩笑说,这里好比孙悟空过的火焰山,但红军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不用借芭蕉扇也能闯过去,就是要创造人间奇迹。
虽然白天酷热难当,但我们船工久居江边,早已习惯。金沙江边的人,哪个不是晒得黝黑?当年我们年轻力壮,加上心情振奋,送红军过江,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在皎平渡过江的同时,5月4日,毛主席指示刘伯承派干部团团长陈赓率部夺取金沙江北岸的通安镇。5月5日,陈赓部成功拿下该镇。但从首长们的神情看得出,战斗打得相当艰苦。据说红军在通往通安镇的狮子山遭敌阻击,敌人居高临下,给我军造成不小伤亡。红军英勇作战,最终攻克狮子山,消灭敌军一个营,随后乘胜追击,直取通安镇。在夺取该镇的战斗中,干部团指战员英勇无畏,结合智取与强攻,在毛主席派来的增援部队配合下,消灭了守敌及从西昌来的援兵,一举占领敌军江防前线基地通安镇,俘获大批敌人。这些俘虏后来经教育改造,部分补入了红军队伍。在皎平渡口,红军也看守、教育着此前俘获的敌人,争取将其转变为红军战士。
傍晚,骑兵飞驰来报攻克通安镇的喜讯,毛主席、周副主席、朱总司令都欣慰地笑了。
七天七夜终全渡
夜里,我们清楚看见江边窑洞内灯火通明,机器声隆隆,洞内人影晃动,红军指战员紧张地进进出出。我们猜想,首长们定在为渡江和北上事宜日夜操劳。
5月6日,原定从洪门渡、龙街渡过江的两路红军相继赶到皎平渡。我们又将他们一船船送过金沙江,抵达四川会理县(今会理市)境内。
7日上午,天空格外晴朗,朝阳洒下金色光辉。毛主席穿着灰色军装,在警卫员护卫下走出窑洞,精神焕发。他沿江边小路拾阶而上,大步向蜿蜒的山路走去,前往通安镇部署下一步战略任务。
临行前,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领导人驻足江边,眺望远山和滔滔江水,沉思良久。不知他是在酝酿新的诗篇,还是在慨叹巧渡金沙江的惊险。当我们摇船载着红军靠拢北岸时,毛主席见到我们,就微笑着向我们招手致意。
我们也激动地向毛主席挥手,看到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此时气温回升,热浪袭人,大家都穿着单衣。他挥手后,转身大步走上山路。前后有许多红军战士,随他一同前进。
毛主席的挥手,我们船工都明白,那是对我们的鼓励与鞭策,是要我们继续努力完成送红军过江的重任。尽管金沙江风大浪急、暗礁密布,但我们已有足够的信心和力量去完成任务。自5月3日至9日,经过7天7夜的连续摇渡,我们终于将红军全部安全送过了金沙江。红军成功把数十万国民党“追剿”大军甩在了身后。(口述 张朝满 整理 刘邦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