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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的橘洲情怀
2026-07-07 10:54:32 来源:《文史精华》2025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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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如带,橘子洲横卧江心。若要为橘子洲标注一个永恒的时间刻度,那必是1925年的寒秋。这片西晋成洲、唐代以橘闻名的沙洲,曾以“江天暮雪”入画“潇湘八景”,之后却在漫长的岁月里静默如尘。直至1925年,一位青年以一首词劈开时代的洪流,使其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地标。

  彼时的洲上,橘林苍莽,农舍错落,炊烟与鸡犬声交织成乡野日常。谁曾料想,一位避祸的革命者独立洲头,竟以词为剑,刺破了旧中国的沉沉雾霭。

雪藏卅年:从湘江手稿到民族史诗

  1925年8月28日,毛泽东在湖南韶山领导农民运动时遭到军阀赵恒惕的通缉。湘潭县团防局兵扑韶山,毛泽东趁夜色潜离,经党组织掩护秘密抵达长沙。追捕令虽高悬城垣,但他对此嗤之以鼻,闲暇时甚至登临橘子洲,在湘江秋色中挥毫写下了《沁园春·长沙》。词中“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诘问,既是对山河破碎的忧愤,亦是对革命道路的叩问。

  之后,此词虽成,却沉寂30余载。据《毛泽东年谱》记载,此词的手稿随其穿越北伐烽火与井冈硝烟却从未示人,直至1949年3月毛泽东在西柏坡会见故友萧三。萧三与毛泽东既是同乡,也是同窗,两人自少年时代就结下了深厚友谊。谈及青年岁月,萧三恳求披露此作,毛泽东沉吟应允。同年8月,萧三所著《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时代》出版,“独立寒秋”之词首现于世。

  此词的真正出版是在1957年。《诗刊》主编臧克家因创刊号而致信毛泽东以求稿,田家英从故纸堆中寻得泛黄词稿,毛泽东亲校13处。《诗刊》创刊号共发表毛泽东旧体诗词18首,以《沁园春·长沙》为首篇,此词至此遂得以正式发表。

  1963年1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经由毛泽东亲自审定出版了《毛主席诗词》。其中,共收录毛泽东诗词37首,且仍以《沁园春·长沙》为首。该集出版前,毛泽东尤为审慎,编校时反复征询田家英、郭沫若等人的意见,字斟句酌。当时,郭沫若提议以《沁园春·雪》开卷,毛泽东则认为:“长沙是起点,当为第一篇。”由此可见,在毛泽东心目中,《沁园春·长沙》不仅是他词风成熟的标志,更是他告别书生时代的精神宣言。

  值得一提的是,传统文人悲秋,而《沁园春·长沙》却赋予了秋磅礴的生命力,彰显出了与众不同的美学思想。且看诸多专家解析。毛泽东诗词研究专家汪建新在其所著《毛泽东诗传》中写道:“万山红遍”暗喻星火燎原之势,“鹰击长空”昭示民众抗争之志。上阕泼墨长卷般的秋景,实为“红色象征革命,象征烈火,象征光明”的视觉革命;下阕“粪土当年万户侯”化用《离骚》“苏粪壤以充祎兮”,将权贵斥为腐土,锋芒毕露。

  学者吴奔星则在《毛泽东诗词美学论》一书中指出:上阕“竞自由”乃“诗可以兴”,下阕“主沉浮”乃“诗可以观”,从认知走向实践正是毛泽东革命美学的核心。词末“击水”意象既追忆新民学会湘江搏浪往事,更隐喻革命者于时代激流中力挽狂澜的壮志——此中深意,直至井冈山时期方得历史回应。

寒秋独问:孤舟立潮的时代诘问

  1925年,中国共产党尚在幼年,内部路线分歧尖锐。毛泽东在韶山发动农民运动时,其“农村革命”的主张被批评为“过火行动”,甚至指责他“煽动民粹”。

  外部的环境更是令人窒息。此时,湖南省省长赵恒惕悬赏3000块大洋通缉毛泽东,且密令团防局将其“就地正法”。韶山土豪成胥生联名诬告毛泽东“聚众造反”,更扬言:“毛润之敢踏出韶山一步,乱枪打死!”据亲历者郭运泉(当年雪耻会会员)回忆,成胥生甚至焚毁农民夜校课本,抓捕农协骨干,韶山冲笼罩在白色恐怖中。

  1925年8月28日深夜,湘潭团防局枪兵突袭韶山。毛泽东正在谭家冲召开农运密会,幸得县议员郭麓宾(秘密支持革命)冒险报信,其侄郭士奎将密报缝入衣襟,狂奔20里送达。毛泽东展信,仅8字:“事急,省令捕杀,速离!”

  毛泽东当即令杨开慧携毛岸英、毛岸青隐蔽转移(后经党组织护送至长沙),自己则乘蓝布轿佯装出韶山东行,诱使追兵扑向湘潭方向。行至湖堤涧时,见追兵火把逼近,毛泽东与护送他的农友弃轿藏于柴草堆中,随后赤脚穿越稻田,在银田寺登船潜往长沙,于黎明前抵达橘子洲头。

  团防局追至湘潭城外,截停空轿时,掀帘仅见书籍。军官暴怒撕书:“毛泽东插翅飞了!”此刻的毛泽东独立寒秋,脚下是奔涌北去的湘江,身后是血火交织的故园。追捕者的叫嚣与农友的呼号在耳际交织,他望向岳麓山未红的枫林,诘问破空而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政治孤立的寒夜,毛泽东却在乡土深处点燃火把。当“平粜阻禁”运动迫使豪绅低头,他洞见了历史真相:“一切勾结帝国主义的军阀、官僚、买办阶级、大地主阶级以及附属于他们的一部分反动知识界,是我们的敌人。工业无产阶级是我们革命的领导力量。一切半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是我们最接近的朋友。那动摇不定的中产阶级,其右翼可能是我们的敌人,其左翼可能是我们的朋友——但我们要时常提防他们,不要让他们扰乱了我们的阵线。”(《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橘子洲头的诘问,于半年后得到理论的回应。而实践的回答,则需用24年浴血奋争书写:从井冈山星火到“百万雄师过大江”,最终在1949年南京解放的捷报中,化作“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时代强音。

八临洲头:精神原乡的世纪回响

  橘子洲对于毛泽东而言,既是“百侣曾游”的青春载体,更是“谁主沉浮”的历史诘问之地。

  1913年春,毛泽东考入湖南公立第四师范,次年第四师范合并于第一师范。在校期间,他常与蔡和森、萧瑜(即萧子升,萧三的哥哥)等挚友横渡湘江登临橘子洲。他们在此组织“星期同乐会”,通过郊游、辩论、游泳等活动探讨救国之道。据湖南第一师范校史记载,毛泽东曾言:“吾人当习苦耐劳,以湘江为澡盆,橘子洲为操场。”1917年秋,毛泽东与萧瑜在洲头纵论国是至天明,决议成立“改造中国与世界”的组织,这成为新民学会的萌芽。

  据《毛泽东年谱》记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毛泽东曾八度重游橘子洲。毛泽东重游洲头主要分3种方式:一是在橘子洲头前的湘江中游泳,二是直接从湘江中登岸橘子洲,三是乘车从湘江大桥到达橘子洲。

  1955年6月20日,毛泽东首度重临橘子洲。上午10时30分,62岁的毛泽东乘木船“建湘号”从长沙城北七码头出发,至大托铺机场水域后,拒绝乘船登洲,执意跃入湘江洪流,以蛙泳与仰泳交替北游40分钟,最终赤足踏上橘子洲头的南端沙滩。据时任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程潜日记记载,毛泽东在湍急江流中“从容如卧云榻”,其泳姿稳健,令随行人员叹服。

  登洲后,毛泽东专程寻访青年时期与蔡和森议政的古朴树,手抚树干凝望湘江北去,朗声重诵《沁园春·长沙》名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此后19载,毛泽东又七度重临橘子洲头。1956年5月30日,毛泽东从猴子石下水,再次游抵橘子洲登岸,走访当地菜农并与之合影。3日后,他又赴武汉横渡长江,便有了那首《水调歌头·游泳》:“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

  1974年10月15日,已届81岁的毛泽东最后一次重临橘子洲。到长沙的第三天清晨,出门散步的毛泽东,对秘书张玉凤说要去橘子洲看看。张玉凤通知卫士长李连庆,一行人从省委九所出发。毛泽东透过车窗一路打量着长沙市容,车经五一路上湘江大桥时,工作人员告诉他现在不用乘船过渡,汽车可从新建的湘江大桥(现湘江橘子洲大桥)直接驶入橘子洲头。张玉凤回忆:“得知大桥仅用一年通车,他指尖轻叩窗沿,微笑颔首。”

  时值深秋时节,车到橘子洲头,因寒风阵阵,工作人员觉得不宜让年已高龄的毛泽东下车观景。透过工作人员撩开的窗帘,毛泽东仔细观赏着窗外的景物,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在橘子洲头停留了10多分钟后,依依不舍地返回。

  7日后离湘前,毛泽东将1955年手书《沁园春·长沙》赠予湖南省委。宣纸末句“到中流击水”的“击”字墨迹如斧劈狂澜——这力透纸背的挥毫,既是向精神原乡的告别,亦是向1925年那个赤脚书生的承诺:天问永恒,击水不息。

  作为橘子洲最大景观工程,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建成于2009年12月26日。伟人的艺术雕塑以三重密码凝铸百年精神:32米高度,暗合1925年《沁园春·长沙》词作诞生时其年龄;8000多块永定红花岗岩石,象征中国共产党百年历程的根基永固;目光东南望,视线精准指向韶山冲与井冈山的连线,隐喻从革命起点到道路抉择的精神轨迹。

  雕塑家黎明诠释:“飘动的衣袂是湘江波涛的凝固,飞扬的发梢是燎原星火的具象,而基座展厅的《湘江评论》残页,正是‘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实证。”

  如今,当千万人立于洲头吟诵“问苍茫大地”时,他们感受的不仅是一首词的雄奇,而且是一个民族于困厄中觉醒、在奋斗中重生的心灵史诗。湘江北去,橘子洲头,青年毛泽东塑像目光如炬,发梢飞扬,凝成中华民族百年复兴的盛世图腾——每个中国人,都该登临一回橘子洲头。(作者 王承舜)

责任编辑:陈佳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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