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党史故事宣讲活动中，笔者曾收到冀南临清（包括今河北省临西县和山东省临清市）北上干部修一辙（1910—1968）的一本日记。翻开泛黄的纸页，他在新中国成立前夕为了北平的城市建设忘我工作的感人事迹跃然纸上，令人动容。现梳理如下往事，与读者分享。

从办学到北上

　　修一辙出生于今临西县李子固村一个贫寒的农民家庭，幼时靠外婆家贴补，家里生活还算过得去。父辈重视教育，所以他上过私塾，读过小学，14岁考入了临清二高，16岁考进聊城省立二中，此后又考到北京大同高中。

　　然而，因时局动乱、家道中落，修一辙后来不得不辍学回乡就业，以养家糊口。其间，他从事过教师、电话员等职业。全民族抗战爆发后，1939年下堡寺地方党组织拉起抗日武装，他踊跃参加，次年到区文救会工作，不久调入县文教科，1941年任县文教科科长。参加革命工作后，他不顾危险，深入基层，先后参与创办地下抗日小学220所，在教师培训、教材编印、识字扫盲方面亲力亲为。1943年，党组织派他赴太行山地区参加整风学习。1947年1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组织上看修一辙对教育情有独钟，也颇有成绩，便于1948年8月1日安排他去卫运河畔的临清二区朱庄村创建临清简易师范。校址选在一家农舍，是一座废弃的二进院宅院，户主因躲避日军已逃亡。他率领师生边教学边修缮，脱坯垒垛，支板垫座；清垃圾，泥房顶；凿榫卯眼，修窗换檩。大家学习抗大精神，勤工俭学，终于创办起了临清县立简易师范。

　　师范的工作刚有点眉目，1948年12月15日，修一辙接到县政府要他北上的调令。当时在冀南，类似的“北上”“南下”已有过几次。1948年间，面对新解放区不断扩大的新形势，遵照中共中央和冀南区党委的安排部署，冀南一、三地委相继组织了3批干部南下大别山，两批干部北上至东北和平津。更早的是在1947年六七月间，我党也曾组织部分干部随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大军解放一地，随军干部就接管一地。然而，新区接管谈何容易：流寇兵匪，潜伏特务，暗杀绑票，无所不用其极。临清第一次南下的25人中，就有11人牺牲。二次南下时，面对牺牲危险，党员干部们仍争相报名，修一辙隐瞒自己多年积劳而成的老胃病，也向组织递交了咬指而写的“血书”。但是，南下人员在柳林集合学习体检时，他因病被“刷”了下来。

　　1948年底，随着解放区的不断扩大，形势逐渐好转，暂居各农村的机关学校都准备迁往县城，临清师范也决定迁建临清城河西街天主教堂，新学校需用资金的造价表格已一一核准，正准备上报。这时，组织干部支援北平城市建设的重要任务也随之到来，在此时刻，北上还是办学，修一辙再次面临着人生的选择，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修一辙毅然选择了服从组织！

　　临走前，在那座二进院的宅院里，修一辙站在4个班级、8支队伍的200余名师生面前宣布：“特殊的校会现在开始。”接着感慨地说道：“今天，我想送给大家三句话：第一句，学高为师，德高为范；第二句，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第三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讲到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大家：“我不得不说，县政府决定调我去平津工作去啦！新中国正在用人之际，作为‘先受教于人、未来施教人’的大家，请把我的话牢记于心，它会让大家受用一辈子的！”师生们流着眼泪和修校长诉说着感激与不舍。

一路征程

　　1948年12月19日一大早，校车把修一辙等人送到冀南一专署招待所。他在办调离手续时听说，去平津的不仅有临清县的，还有冀南一地委专署机关抽调的同志，共30余人。12月24日，一行人雇上牛车赶往交通便利的河北威县候车北上。等到29日，汽车没等到，组织雇了几辆皮轮马车踏上旅程。数九寒天，白雪皑皑，修一辙不顾旅途艰辛，依然坚持书写日记——

　　12月30日，由冀州来到衡水，他写道：

　　统统是低洼不毛之地，据说，古代是片海，现有耕起的一些地，是去年用拖拉机耕作的。拉起耕地，又想起我的孩子清海来，因参加耕地就有他，几年未通信了，而今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不由得一个寒噤，使我极为难过！年老了，心理脆弱了。

　　1月12日，路过清风店，“平汉铁道上没有道轨，路侧不断遇见横放着的轨条和车轮子，大半再回来时可乘坐火车啦。此刻的情景，总系蒋介石所给予者也！”

　　1月14日，“从保定往北来，一路上很多花柴未拔，地未耕，道上战争伤疤逐多，各村的墙挖有很多枪眼，尚有很多弹痕……”

　　1月16日，到高碑店，“天津解放的捷报已看到了。见黑板报上写着：于14日解放，并报道活捉陈长捷。在涿州街头看到后，人们极兴奋……此地距北平已不过140里啦！有时听到隆隆的炮声。大车运军粮，汽车送弹药，火车上的解放军战士乘车高歌滚滚北进。空气里都饱含着战争的气味！”

　　1月17日，“昨天晚6点，从涿州乘火车9点到达良乡……良乡系孟良之故乡……早饭后，有一女同志代冀南行署财办戌部长传达《工商业政策及金融贸易政策》。”

　　1月22日，在良乡，早饭后，北上领导“澎涛在报告中讲了几个问题，即不要讲价钱，要积极工作。最后说到平津接收的经验，下午又听了钱俊瑞报告文化教育政策……”

　　修一辙等人自威县出发，历经南宫、衡水、石家庄、正定、新乐等地，与冀南各路赴平津大军齐聚于良乡，旅程近千里。

　　良乡当时是县，位于北平西南40里处，可称得起北平的桥头堡。北上大军在这里组织学习了毛泽东主席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的报告，重温了“周期律”、防止糖衣炮弹的警示，也学习了党的工商业政策和金融贸易政策、进城后的政权建设、城市管理等，大家誓要以一流的工作成绩向新中国献礼！

冀南来的工作狂

　　1949年2月5日，上午8点修一辙一行到达北平，“到卢沟桥时，只模模糊糊看到一孔孔的洞眼弹痕；到丰台，看到路旁不少被拆去的民房，满眼的战壕和工事，表露着战争的凄惨。”这是修一辙当年进京读高中之后，再一次看到北平时的模样。下了火车，他们把行李装上大汽车，一直开到国税稽征局，据说当时有三四百人在这里报到。

　　重返游学故地，修一辙工作之余，便走街串巷了解北平的城市现况。放眼望去，新生的古城仍有不少战争伤痕，公园树木被砍，道路桥梁被毁，楼房民居弹迹斑斑，与来京读高中时相比：“到处表现破烂不堪，至感荒凉，忆记1928年游此，则有今不胜昔之感！”

　　好在，过去是穷学生，今日已是主人翁。2月27日下午，修一辙与北上同仁搭伴去“西单、西四、中南海、北海中间、南北池子、天安门绕了一圈……思之泪奔，几座一向为帝王、官僚所居的富丽堂皇的房舍，今为人民有，故方至此！”

　　在北上的路上，修一辙曾想最好之后还干教书育人的老行当，这样轻车熟路，也容易发挥自己的长处。但2月中旬，组织安排他到国税稽征局工作，他很愉快地表示，“一切行动听指挥”。他先从抓印花组工作开始，召开群众座谈会进行调查，又拜旧职员中正派又有管理能力者为师，学习印花管理技术，很快由外行变内行，群众也说他是“贴心人、有心人”。他的工作经验还在全行业进行了推广。

　　不久，修一辙被调到北平园林局任职。一上任，他就深入各公园检查，得知有一位10余年工龄的技术工人，因受伪主任的气而被革职。修一辙经过调查，认为这位工人的情况属实，便亲自登门请他复职，还树他为榜样，以正行风，使本行业迅速呈现出一派新景象。

　　3月22日，修一辙到北海巡查，发现有的家长带孩子游玩时，折花、跳墙、投鸟等不良行为严重，甚至影响到其他人的人身安全。他便写了《北海中山公园，请教师家长教育儿童勿折花翻墙打弹弓》一文，并很快被《北平解放报》采用。之后一发不可收，他的文稿不断见诸报端。

　　闲暇间，修一辙经常组织员工参加岗巷垃圾清理、楼房街衢弹痕修补、“龙须沟”帮工、天安门广场墁砖砌道等义务劳动，为饱经风雨的都市治痕疗伤，增颜美容。

　　5月30日，修一辙去平津防痨协会透视时被诊断为：气管不好，大半胃不好，故而体格不好。尽管这样，他还是通宵达旦地创作出《北平的早春》长诗，表达对古城在共产党领导下飞速发展的兴奋之情，不久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后来，他还积多年园林工作之经验，整理出版了长篇著作《北京市园林变迁》，业内人士评价其为城市园林建设提供了宝贵经验。

　　7月7日后，修一辙连续接到家乡来信，得知母亲小恙、病重、病危……一封比一封严重，可他担心现在离开岗位会影响工作，便将信都压在了枕头底下。当被同伴发现后，在领导的催促下，他才急忙赶回家侍候老母。他煎药喂饭，陪伴在母亲炕头数日，见老人病情好转，便嘱托家人照顾好老人，随后含泪匆匆离去。

　　当时，北京园林圈里曾流传一句话“冀南来个工作狂”，指的就是修一辙。因他工作成绩突出，被推举为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庆典的代表。参加完国庆大典，已近午夜，他回到住处，难掩激动之情，秉烛提笔记下当日见闻：

　　（下午）还不到三点就开会了……

　　毛主席到会时，全场掌声雷动。他站在像的上边，扬帽答谢，乌黑的壮健的头发，白皙的面庞。人们，千万的群众，万千双眼都在仰望着他。他那□□的和蔼态度，使人合不下嘴，放不下掌。

　　接续是朱总司令阅兵。海、陆、空都有，极为热闹了。当我们20多架飞机，按次（序）成人字形飞到上空时，人们都掌鸣起来了。马队是那么整齐，唐克（坦克）有100多辆，机械化部队一卡车一卡车的没个完，大炮一排一排的过去。

　　天黑了，大家燃上红灯笼，全场通明，信号炮也施放起来，有红、绿、黄、白各色，并宣布提灯游行。

　　参加这样大的会，见到毛主席、朱总司令、刘少奇同志、李济深、宋庆龄……这么多人，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何时再有这样一次。人们的心头都载着喜悦！在灯光中，歌声中回来了。

　　未经历旧中国腥风血雨的苦日子，是难以理解新主人此刻心境的。但愿，我们，不，还有儿孙后世，永远铭记这一刻！（作者 梁振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