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拓(1912—1966),福建省闽侯县人,我国现当代史上著名的革命家、新闻工作者、诗人。他在革命老区河北省平山县留下了许多战斗的足迹,尤其是在《晋察冀日报》办报最艰难的岁月里,作为报社社长、总编,他率领同志们出生入死,一手拿笔,一手拿枪,创造了烽火中办报的奇迹。
关于邓拓在《晋察冀日报》终刊前后的工作生活情况,留下的资料甚少,《邓拓评传》(人民日报出版社,2013年版)对此也是几笔带过,后人难以知晓。笔者十一二岁时听邓拓当时的房东郄双初(1895—1982)讲过邓拓的故事,10多年前又对房东的儿子郄振英(小名郄石北,1930—2023)作过专访。现结合当年老房东的回忆、对其专访及现存史料回忆文章等,对邓拓在光禄山下的那段工作经历进行梳理,以飨读者。
“公家人”来到窑洞居住
1948年,全国革命形势发展很快,前线人民解放军的捷报频传。随着形势的好转,晋察冀边区办公条件也越来越好。5月中旬,晋察冀日报社的先遣组抵达平山县城西南约3公里的里庄村。5月下旬,报社的全体人员在社长邓拓的率领下从阜平县新房村出发,也来到了里庄。在这个搬迁过程中,《晋察冀日报》一直正常办报出版。
里庄村地势平坦,有百十来户人家,农户居住集中。邓拓先暂住在这个村落里,后来,为了有个安静的办公环境,在6月上旬他被安排到光禄山下、距里庄村东南两公里的郄双初老乡家的窑洞居住。这里的几家农户也属于里庄村(今属南山坡村)管辖。
光禄山是太行山余脉,东西绵延数十里,横亘于平山县城南5公里处,山势不高,坡度较缓。光禄山北麓,丘陵土岭多,土层深厚,土质结构紧密,直立性好,非常适合挖掘窑洞居住。这些窑洞,所处地势较高,以崖就势,开挖在土崖上,隐藏在沟壑内,坐东朝西,洞与洞在内部相连。窑洞和土崖、沟壑融为一体,自然、和谐,洞内冬暖夏凉,住着感觉稳妥踏实。这里的四五户人家,每户都有两三孔或三五孔窑洞,以窑洞外的平地作庭院,南北侧和西侧都盖有平房,一户一院落,倒也十分雅致。加上这里位置偏僻、静谧,住户寥寥,没有平原里庄村子的繁杂,是读书写作的好地方。
郄双初(以下称“房东”)那年53岁,听说“公家人”(平山县俗语,指共产党领导下的党政干部)要在这里办公居住,一家人很是高兴,热情地腾窑洞,打扫卫生,协助邓拓搬进来。房东原以为来的“公家人”是位中年人呢,没想到是个年轻人。“初见邓拓,瘦长脸,精神显得有些疲倦,用南方口音自我介绍27岁。”邓拓和房东交谈聊天,能听懂平山当地话,他说:“这窑洞和庭院僻静,地势又高,比较凉爽,适合读书写作,我很喜欢。”据郄振英回忆:“和邓拓一起来的还有报社的一位年轻人,记不住叫啥名字了,住在邻居郄二娃家。当时在郄二娃家居住的还有华北军区司令部的仓库看管人员、20岁左右的高小元。邓拓和他们一起在小食堂就餐,以解决吃饭问题。那时伙食很简单,主要是大锅菜、高粱米、玉米饼子和粥等。窑洞住所很快就拉上了电话线,对外联络靠电话和骑马。”
邓拓入住窑洞之初,还担任着《晋察冀日报》的社长、总编。房东回忆说,当时已经进入6月,天气炎热,邓拓就和几个编辑在住处附近的大黑枣树下,坐着石头墩子、小板凳,研究送审稿件、推敲文字,并由联络人员第一时间将定稿送往里庄村里的排版处排版。当时,送审稿和定稿的传递都是由报社专人来回骑马完成的。郄振英还回忆道:“印象中邓拓总是在看书写作,很忙,很少说话。劳累了,就到庭院外散散步,活动活动。每当夜晚,他窑洞里的煤油灯总是亮着,一直到很晚,微弱的灯光照映在窗户纸上。”
研究两报合并事宜
1948年5月20日,晋察冀根据地和晋冀鲁豫根据地合并,中共中央华北局成立。5月26日,华北局召开常委会会议研究决定,鉴于晋察冀根据地和晋冀鲁豫根据地合并,原来两个根据地分别创办的《晋察冀日报》《人民日报》合并,创办新的《人民日报》。新《人民日报》作为华北局的机关报,由原《人民日报》总编张磐石担任总编,原《晋察冀日报》总编邓拓担任华北局政策研究室主任。
据原晋察冀日报社总务科科长赵季英于2003年3月14日的回忆,邓拓预知两报纸即将合并的消息(1948年5月9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决定,晋察冀解放区、晋冀鲁豫解放区合并,成立华北局,并委托华北局办理大党校、大军校、大党报和华北大学——笔者注)后,在5月中旬时对他说:“有一个新任务来了,我们晋察冀解放区就要和晋冀鲁豫解放区合并,我们两家报纸也要合并。你要到新的地方去,号房子,做准备。”“你先一步到里庄安排,要安排好,要让南边(晋冀鲁豫解放区)来的同志住得好一些。总之,要先南后北,把好条件优先给晋冀鲁豫的战友。”于是,赵季英和日报经理部的副部长刘景汉就带领七八个人先期抵达了里庄。
按照上级要求,晋冀鲁豫根据地人民日报社的工作人员在社长张磐石的带领下,于6月10日前后来到了里庄村,两家报社的工作人员在这个普通的村庄会合了。随后两天,在邓拓住所附近的大黑枣树下,邓拓、张磐石(当时住里庄村)、范瑾(晋察冀日报社编委、采访通讯部主任,当时住王子村)等会见座谈(据2003年3月17日当年跟随张磐石的工作人员郭渭回忆),研究报社合并的有关事宜。两个报社的大部分同志留在新成立的人民日报社继续办报,少数同志调至华北局政策研究室工作。
当时的决定是,新《人民日报》拟于6月15日创刊。晋冀鲁豫《人民日报》一直办到新的《人民日报》正式创刊前一天,两份报纸要做到相互衔接。《晋察冀日报》也要办到6月14日。由于原来印刷《晋察冀日报》的设备都是从张家口撤退时带出来的,在当时堪称先进,所以两报合并后,印刷设备基本上都是用原先《晋察冀日报》的。
撰写终刊启事和诗篇
随着两报合并时间的临近,5月26日华北局常委会会议的精神要马上落实了,《晋察冀日报》停刊进入了倒计时。房东回忆,那些天(6月10—13日),邓拓好像有心事似的,总是到庭院外散步,来回地踱着步,有时长时间站在院落附近的沟沿(边缘)上,向北远望。当年的邓拓作为社长、总编、诗人,站在那里,视野开阔,平山县城一览无余,远处的东、西林山突兀而起,滹沱河在县城和东、西林山间蜿蜒东流,定会万千情思涌上心头。《晋察冀日报》于1937年12月11日在平山县的大山深处创刊(当时叫《抗敌报》,1941年11月改名叫《晋察冀日报》),到1948年6月14日终刊,历时10年6个月零8天,共出报纸2854期。在办报的岁月里,他们历经了数不尽的艰难:曾用8匹骡马驮着印刷设备辗转转移,七进七出铧子尖;在反“扫荡” 的残酷日子里,为了不连累报社的同志们,邓拓即将临产的妻子躲进山洞独自生下了孩子;为在战争中坚持正常办报,报社有38名朝夕相伴的同志先后在战斗中壮烈牺牲,还有18名同志在工作岗位上殉职。应该说,尽管有思想准备,但随着停刊日期的临近,在血火中办报10年多的邓拓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6月13日夜,邓拓在居住的窑洞里,伏案撰写《终刊启事》,启事中强调“党领导人民并与人民结合”是报纸生存之本。撰写完启事后,他迅即派人送往离他不远、在光禄山北麓另一处窑洞居住的聂荣臻司令员那里审定。据知情人左录于2003年3月14日回忆,原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在长期的战争岁月里,十分关心这张报纸的办报情况,最后亲自审定了《终刊启事》。撰写完《终刊启事》后,邓拓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挥毫写就了七言律诗《晋察冀日报终刊》:
毛锥十载写纵横,不尽边疆血火情。
故国当年危累卵,义旗直北控长城。
山林肉满胡蹄过,子弟刀环空巷迎。
战史编成三千页,仰看恒岳共峥嵘。
邓拓以诗证史:全诗四联浓缩了晋察冀根据地的创建、抗争、文化斗争、精神传承,堪称“诗体战史”。诗歌既有沉郁雄浑的风格,又有文人气节的暗喻。首联“毛锥十载写纵横”,以“毛锥”(毛笔)自喻,展现10年笔战生涯;“不尽边疆血火情”概括了抗战期间的烽火记忆。颔联回顾故国危亡时刻,“义旗直北控长城”指代晋察冀根据地的创建。颈联“山林肉满胡蹄过”控诉日军暴行,“子弟刀环空巷迎”展现民众抗战热情。尾联“战史编成三千页”将10年办报喻为战史编纂,“仰看恒岳共峥嵘”以恒山象征革命精神永存。邓拓以诗为碑,将一份报纸的终刊升华为对民族精神的礼赞。笔锋如枪,字字凝战时烟云;报人风骨,终和雄伟的恒山同镌于历史峥嵘处。诗篇融合了革命豪情、文人风骨和历史沉思,堪称邓拓文学生涯中的一首经典诗作。
在新的工作岗位上
邓拓担任华北局政策研究室主任,意味着即将面临新的工作挑战。政策研究室的主要职责是起草领导讲话稿和制度文件、准备会议材料等文字工作,责任大,工作量大。华北局的会议材料和制定出台的文件、文告等,都要经过他的修改把关,他工作起来常常不分昼夜,挑灯夜战是工作常态。
郄振英回忆说:“邓拓在这里居住的后两个月,工作明显比原来忙了,办公室的电话时常响起。他常约下面的工作人员或两三个,或三四个,从邻村烟堡村(华北局驻地,华北局工作人员大部分都在那里居住)赶来。这些同志为赶时间,一般都是骑马来,骑马走,总是急匆匆的,像有急事要处理似的。有时邓主任就在大黑枣树下坐下来和他们研究材料,在纸上勾勾画画的。平时,也总有人骑马来,来回传递材料。那年俺得了伤寒病,身体虚弱,行动不便,大夏天天气热,大多数时间待在家里,所以对这些印象很深。”“他们当中有的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竟参加革命好几年了。”“邓主任也常骑马到烟堡村,可能是参加会议吧。”“早些年过世的本村的李书书(当时属烟堡村,现在属南山坡村),比我岁数大,听他说,印象中邓拓也去过他家几次,华北局的主要负责同志在他家住,可能邓主任是去汇报工作吧。”
回忆中,郄振英不由感慨地说:“邓主任和他下面的工作人员,对咱老百姓可好呢,常常帮助打扫院子、挑水,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现在人们能过上幸福生活,可不能忘了当年那些打天下的先辈们。打江山不能光靠枪杆子,还得靠笔杆子。那时,在咱解放区,用不着枪了,邓主任就天天用笔,为咱老百姓打天下,真不简单!”
夫妇难得的相聚
在革命战争年代,革命工作者是居无定所的,夫妇分居更是常事。邓拓和妻子丁一岚(1921—1998)虽都在平山县,但因工作需要,交通不便,夫妇二人都在各自工作岗位上就近居住。丁一岚当时担任陕北新华广播电台播音科科长,居住在张家庄(为了保密需要迷惑敌人,电台对外广播依然叫陕北新华广播电台,实际上已经多次变更和转移,1948年5月22日迁移到平山县西柏坡附近的张家庄),邓拓则居住在光禄山下的里庄村窑洞。两人的居住地相距有七八十里,且工作繁忙,很难有相聚的机会。
进入盛夏时节,一天,丁一岚利用工作间隙专门来看望邓拓。她深知,丈夫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经常熬夜,如今工作更加繁忙,于是便从微薄的津贴里挤出些钱来,在县城的集市上买了只甲鱼,用绳线提着,步行来到光禄山下丈夫的窑洞住所。“记得当时他媳妇留着剪发头(平山方言,意为“短发”——作者注),穿着衬衫,中等身材,说话声音很好听,到这儿已经满头大汗了,见到她时正用手绢擦汗呢。”时隔多年后,房东依然记得。
邓拓出生在福建,从小熟知水产,当看到远道而来的妻子手提甲鱼时,自然知道妻子的用心和爱意。但邓拓却说:“房东大叔整日劳作,很辛苦,送给房东大叔补补身子吧。”房东知道“公家人”是替贫苦人谋幸福的,干革命不易,自己绝不能吃邓主任的滋补品。再说,山里人不会吃鱼虾,也不敢吃甲鱼(鳖)。山里人的习俗认为,千年乌龟万年鳖,龟鳖是有灵性的,不能吃,房东不便明说,就一再推辞。后来,房东拗不过,便退让说:“邓主任执意要给我,那我也不能吃,这样吧,先把鳖存放起来,过两天咱们炖了,一起吃。”说罢,他找了个荆条编的箩筐,在院子的宽敞地儿,将鳖扣在箩筐下,并在箩筐上压了个石块。
酷暑难熬,天气闷热。房东睡觉轻,晚上起夜解手,顺便看看鳖。看到箩筐位置有点儿移位,以为鳖不老实,没想到拿开箩筐一看,活生生的鳖不见了踪影。房东不由得“啊”一声,喊出了声,惊醒了邓拓夫妇。当得知鳖半夜跑掉了,邓拓夫妇也十分惋惜,于是大家点上煤油灯,借着月光,半夜三更在院子里到处找鳖。郄振英回忆说:“那年我18岁,睡梦中被惊醒,也从屋里出来,和大人们一起寻找。院子的各个角落,甚至杂物堆放处、旮旯儿都找过了,也没找到。”
房东很是过意不去,深感自责地对邓拓说:“对不住邓主任和你媳妇,你媳妇这么远来,特意给你送鳖滋补。你们两口儿又把鳖送给我,我却把鳖给弄跑了。”邓拓听罢,哈哈一笑道:“看来这只鳖和咱们情深缘浅,命不当绝。有缘的是,一岚从集市上把它买下,救了它的命。它借大爷善意,乘着月光在光禄山下逃生了。咱们继续睡觉吧,就不用想着它的美味了。”
这件事,房东始终难以释怀,为此,事情过去多少年后,还常给村里人念叨。
丁一岚在邓拓这里住了几天,帮助丈夫洗衣服、做饭。两人还交流彼此最近的工作体会和对未来的向往,当回忆起数年前在平山县的相识、相知和结婚,以及寄养在阜平县老乡家的孩子时,亦是感慨良多。几天后,夫妇俩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丁一岚返回了自己的播音岗位。
天有不测风云。1948年9月13日,蒋介石出动大批飞机突然轰炸了华北局、华北军区所在地烟堡村及其村南华北军区临时建的200多间房屋(当地人叫“烟堡大轰炸”),平山县城的一些房屋和百姓也遭到了轰炸。为了安全起见,华北局、华北军区的领导和工作人员陆续向井陉和山西阳泉一带转移,邓拓也告别了光禄山下僻静的住所,告别了热情淳朴的房东,进行安全转移。
时光荏苒,近80年过去了,见证那段历史的窑洞旧址和大黑枣树在岁月的风雨中早已不复存在,老房东郄双初和他的儿子郄振英也已作古。邓拓在光禄山下窑洞居住的时间仅有3个多月,但他的形象和故事早已融入村民的集体记忆,并辈辈传颂。(靳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