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耐冬(1913—1991),江西瑞金万田人,1929年参加革命,历经中央苏区五次反“围剿”、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在北京市、广东省、湖北省政法部门任职,著有《血心花》《长征老红军战争回忆录:征程》等作品,分别由江西人民出版社、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长征是中国革命史上的伟大壮举,是一部气壮山河的英雄史诗。老红军袁耐冬亲身经历了这一艰苦卓绝的过程——从告别中央苏区、血战湘江、转战云贵川,到爬雪山、过草地、攻克腊子口、胜利抵达陕北。20世纪80年代时期,我有幸见到他并进行采访,他以亲历者的视角为笔者讲述了长征中发生的那些鲜为人知的动人故事。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现将革命先辈的有关回忆梳理如下,以资纪念,以飨读者。
夜别苏区 踏上远征
中央苏区的斗争既频繁又艰苦。1933年6月我参加了红军队伍,至1934年9月,1年零4个月间亲历了多次战斗。
1933年7月末,红军主力在福建连城歼灭国民党军两个旅,我们新成立的独立3师,装备弹药多来自此战缴获。8月,独立3师开赴福建武平,攻打邓坑头、大禾等地主武装土围子。敌军凭险顽抗,我军伤亡很大,我也在战斗中第一次负伤。9月,部队开赴江西黎川一线防守;12月,在上山都战斗中我第二次负伤,住院5个月。
1934年5月,红军主力在福建建宁与敌激战,因敌军率先占据有利地形,我军未能取胜,建宁失守。7月,敌军进攻广昌,我所在的红15师(少共国际师)作为预备队驰援。8月,15师转至东线,配合主力在福建温坊歼灭敌军1个师;9月,开赴兴国一线组织防御。
敌军包围圈不断缩小,根据地日渐被压缩,战斗一场比一场惨烈。中央政府人民委员会主席张闻天在《红星报》发表了有关文章,保卫局秘书童小鹏为我们读报讲解道:“红军要打到敌人后方去,以运动战消灭敌人,调动敌军、打破封锁、补充物资,这同样是保卫苏区、保卫家乡。”
1934年10月10日下午,红1军团下达命令,在兴国防守的部队全部撤出。我们训练班正在兴国县城南宿营,接到命令后通宵筹备物资:每人1袋米、1床棉被、1套棉衣、2双布鞋、2双布草鞋、4枚手榴弹、20排子弹、1把洋镐或铁锹。大家分头领取、捆扎整装,整整忙了一夜。
次日训练班结业分配人员,我留在军团保卫局,被派往3团协助工作。3团团长为黄永胜,政委为邓华,特派员为杨雄桂。当晚部队整队出发,连夜向南行军。
10月17日夜,夜色昏暗,部队通过于都河浮桥。天亮后,我看到许多挑着铁皮箱、抬着石印机的中央机关人员,才知道中央机关已从瑞金撤出。
我们3团经过6天6夜急行军,抵达信丰县新田镇,突击敌人第一道封锁线。我团迅速抢占小石岭制高点,向新田圩守敌发起攻击,歼灭守敌1个营,附近敌人仓皇溃逃,沿途遗弃大量尸体和物资。
作为军团保卫局巡视员,我每天深入连队了解情况——战斗中的问题、人员变动、思想情绪等,还要培养工作人员,协助收容队安置重伤病员,并且每月回保卫局汇报1次工作。红1军团6个团我都巡回工作过,在2团、3团时间最长。
我们一边行军一边作战,部队减员十分严重。每次把重伤员安置在群众家里,我们都尽量留下经费,再三托付老乡照顾。分别时我都会说:“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回部队。”可我心里明白,这大概就是永别了。
枪林弹雨 屡历险境
我们时常与数倍于我军的敌人交战,战况极为惨烈。我配备了1把驳壳枪,战斗中常常捡起牺牲战友的步枪冲上前线,多次负伤,所幸都是轻伤。长时间行军作战,大家疲惫到了极点,我只要一躺下就能睡着,睡前常常感慨一句:“啊,又熬过了一天。”
敌人的飞机时常来袭扰,我们一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是侦察机还是轰炸机。侦察机飞得很低,经常抛撒传单。我把这些传单收集起来,用背面当记录本和练字本。
进入贵州不久的一天下午,部队准备翻越一座小山。快到山顶时,部队原地休息。我突然肚子剧痛,于是跑进路边树林方便。刚蹲下,敌机就在我们休息的地方投下炸弹,刚才和我聊天的几位战友全部牺牲。我们含泪把战友的遗体就地掩埋。
还有一次遇空袭,我看到一块大石头下有人隐蔽,因空间已不够,便靠在一棵大树旁。结果炸弹正好落在大石头下,隐蔽在那里的战友全部牺牲,我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同志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全军欢欣鼓舞,士气大振。随后部队进行整编,精简机关,取消大批非战斗人员的骡马、担架,充实到战斗部队。
军团保卫局也进行缩编,谢滋群科长找我谈话,告知留下我的原因:工作扎实,为人谦逊,各团评价都很好。于是我暗下决心,今后要更加勤勉谨慎。
整编后,我和侦察科王科长步行到2团巡视。途中王科长因被取消马匹而情绪低落,此后失联。后来我们在敌方报纸上看到了他的自首书,得知他已叛变投敌。
转战川滇 抢渡天险
我军在遵义击溃国民党中央军两个师及黔军数团,随即佯攻贵阳,调动敌军主力,然后转向云南,顺利渡过金沙江。因为多日日夜兼程,战士们极度疲劳,我曾边走边睡,摔进田里才惊醒。途中我们还曾误把对岸敌军当成红军,多亏穿着缴获的国民党军服,才没有暴露。
渡过金沙江后,部队调整行军节奏,昼宿夜行,进行休整。1935年5月10日,我被任命为红2师直属队特派员,在谭政文同志领导下工作。
从会理到西昌,红2师5团攻打大树堡,我随侦察连参加战斗,歼敌、找船、架设浮桥,牵制敌人主力。6天后接到电报,我军主力已从安顺场强渡大渡河,部队急行军归建。
随后,部队开始翻越长征路上的第三座大雪山——长板山(亚克夏山),该山海拔4700多米,终年积雪、空气稀薄、气候多变。我们紧束衣服,相互照应,踩着积雪缓慢前行,上山尽量不休息。下山时,有战士脚滑滚落山坡,幸好落在厚雪坑中,没有生命危险。我靠着和战友相连的绑腿与手中的棍子,一步一步踩实前行,最终有惊无险翻过雪山。
探险草地 生死考验
翻过雪山,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地,不见人烟、不见树木,到处是沼泽和泥潭。红2师6团作为左路军先遣部队,军团政治部主任朱瑞、2师师长陈光、谭政文等首长都在队中,我也在先遣序列。
刚进入草地,我们曾遭遇一小股藏兵,他们见到我军就逃跑了。第二天突降大雨,河水暴涨,先头过河的战士被冲走10余人,6团特派员钟天泽下水探路,不幸被激流卷走牺牲。我脱衣探水,总结出过河要领,又站在河边指挥,保障全团安全过河,受到朱瑞主任表扬。
不久部队断粮,我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一袋玉米粉拌上野菜煮熟,分给指挥部的同志们充饥。深夜,师部派舒同、王宗槐带领运粮队赶到,送来了救命粮食,战士们欢呼雀跃。舒同同志被称为“马背书法家”,我曾向他请教书法,受益匪浅,这次重逢格外亲切。
在毛儿盖,主力部队为过草地做最后的准备:一是精简整编机关,人员充实战斗部队;二是筹集干粮,要求每人带20斤干粮、1件大衣;三是整顿纪律,对违反群众纪律、临阵脱逃、失职渎职的人员严肃处理,确保全军令行禁止。
8月21日,红4团作为先头部队踏上草地。我和敌工干事负责收容,走在全团最后。雨中草地寒气刺骨,不少战士因冻饿牺牲,还有战士陷入泥潭,我们只能含泪提醒后续部队尽量靠山脚行走。
过了分水岭就进入了大草原。一天下着雨,我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的战士倒在地上,接着他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刚走两步又倒了下去,方圆丈把宽的草地一片狼藉,他也变成一个泥人。那时虽是8月,可比南方12月的天气还冷,他浑身是泥水,很快整个人冻住了,更加挪不动脚步了。小战士用一双瘦得眼窝深陷的眼睛看着我说:“我不行了,你快走吧!雨大天冷,不要把你们冻坏了。我身上还有4块云南钱(4块云南钱抵一块银洋),你拿去交给党。”我按住他的手说:“你坚持住,自己去交给党!”说着背起他就走,走了几十米,我感觉不对,放下一看,那位战士已停止了呼吸。这一天,我看到有好几位战士牺牲在这片草地上……
8月26日,前卫营抵达班佑,看到了木屋和树林,大家知道即将走出草地,都激动得欢呼起来!部队在此等待主力期间,党中央坚决反对张国焘的分裂行为,坚持北上方针。红军广大指战员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主力顺利会合,全军振奋。
次日,警戒部队与甘肃军阀鲁大昌的骑兵侦察排遭遇,我军将其击败后追击到巴西地区。这里物资丰富,部队得到及时补给。原计划10至15天的草地行程,只用7天就顺利通过。
奇袭天险 攻克腊子口
我军走出草地后连续击溃敌军,一举攻克腊子口。腊子口宽仅30米、长100多米,两岸悬崖绝壁,中间河水湍急,一座木桥是唯一通道,敌军凭险固守。我军多次冲锋受阻,半夜杨成武政委率6连正面强攻,黄开湘团长率1连、2连迂回敌后,我随团长行动,最终攻克天险,全歼守敌1个营,缴获大批武器、被装和粮食。
9月17日,部队翻越岷山,到达大草滩汉人区。我们已经73天没有和汉族群众说过话,见到乡亲们格外亲切。在此休整期间,不幸发生了炊事员误食大葱加蜂蜜中毒身亡的意外,司令部立即通报全军,严禁二者同食。
打下哈达铺后,部队进行整编。9月22日,我参加了团以上干部会议,有幸聆听了毛主席的报告。会议决定,红一方面军改编为陕甘支队,彭德怀任司令员,毛泽东兼任政委。
9月26日,部队占领榜罗镇。第3天清晨召开连以上干部大会,毛主席作形势报告,明确指出前进的目的地是陕北苏区。我因睡过头没能参会受到批评,对此我深刻认识错误,此后严格遵守会议纪律。
10月14日,部队进至甘肃环县洪德乡河莲湾,4连攻打敌人据点,连长毛振华壮烈牺牲,我右耳被流弹擦伤,经受了中央红军长征最后一战的考验。
胜利会师 光荣入党
在长征征途中,红4团多次担任前卫,一路探路、一路战斗,最终克服千辛万苦抵达吴起镇,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师。后来,为消灭尾随的敌骑兵,红4团改任后卫,在吴起镇西北设伏,歼敌一部。
休整期间,青年干事王春美找我谈话,按照中央指示,从赣南苏区出发、一路走来没有大错的同志,可以直接入党。5团特派员王麓水同志作为我的入党介绍人,党支部批准我无预备期,由共青团员直接转为中共党员。当晚,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参加了第一次党小组会议。
几天后,军团保卫局调我回去担任巡视员,在朱涤新、谢滋群同志领导下工作。1个月后,我随部队胜利抵达陕北,与主力红军会合,从此踏上新的革命征程。(口述:袁耐冬 整理:钟同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