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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朱鹮:从七只到万只的重生奇迹
2026-08-22 09:34:00 来源:《文史精华》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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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国文化中,朱鹮和柿子树都象征着好运和繁荣,所以这不仅是一种自然的美妙景象,对看到这一景象的人来说,也是吉祥的征兆。”这是2024年12月7日外交部副部长华春莹在海外社交平台转发视频时留下的评语。2026年,是朱鹮重新发现45周年。40余载光阴流转,我国的朱鹮数量已从1981年的7只增至8000余只,野生种群栖息地面积也由不足5平方千米扩大到1.6万平方千米。一个濒危物种的重生奇迹,在中华大地上徐徐展开。

  受命寻踪:跨越十四省的执着寻觅

  “苦苦等候多时,他们终于看见两只白色的鸟儿一前一后从远处的山谷里飞来,轻轻地落在一棵大树上。这两只鸟儿背上的羽毛是洁白的,两颊的羽毛则是鲜红鲜红的。”小学语文课本中的《朱鹮飞回来了》,生动还原了40多年前在陕西洋县发现全球仅存7只野生朱鹮的珍贵瞬间。

  故事的序幕,要从20世纪70年代初拉开。彼时中日尚未实现邦交正常化,日本政治家便通过私人渠道致信中国科学院时任院长郭沫若,表达对野生朱鹮生存状况的关切。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日本环境厅正式向中国政府提出请求,希望协助在中国境内寻找朱鹮踪迹。面对“中国是否还有朱鹮”的疑问,当时林业部与中科院的答复是:自1964年以来,中国境内再无朱鹮的观测记录,其生存状况不明。

  “无消息并不是绝迹,找!”时任国务院副总理谷牧的批示,为这场寻觅之旅注入了坚定的动力。1978年9月,受国务院委托,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迅速组建专家考察组,正式启动朱鹮野外搜寻工作。随后,中科院动物所将此项任务列入国家课题,成立“中国鹤鹮课题组”,由中国科学院院士、鸟类学泰斗郑作新担任负责人。郑作新将这份重任交给了学生刘荫增,同时明确了使命:若未找到,需向国际鸟类学界如实说明中国朱鹮可能已绝迹;若有幸发现,则要立即着手研究后续保护方案。

  刘荫增并非出身于鸟类学科班。他毕业于北京气象学院,师从中国气象学与物候学奠基人竺可桢,1960年被分配至中科院动物所后,才跟随郑作新院士系统学习鸟类学知识。他曾坦言,那个年代我国动物学研究相对滞后,西方国家已开启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而我们还处于摸清物种家底的阶段,直到改革开放前夕,才逐步迈开追赶的步伐。

  1978年秋天,刘荫增带领3名考察队队员,携带一支德国雕花双筒猎枪、两台德国相机、一台16毫米手摇电影拍摄机,乘着北京212吉普车,踏上了漫漫寻鹮路。出发前,他们面临着重重困境:从事野外调查十几年,却从未见过朱鹮活体,连一张彩色照片都没有;可供参考的只有中科院动物所馆藏的两件标本,相关文献更是寥寥无几。转机来自国际鹤类基金会(ICF)联合创始人乔治·阿基博的访华,他不仅带来了西方和日本研究朱鹮的珍贵资料,还分享了自己在朝鲜半岛板门店地区拍到的两只朱鹮的照片,为考察队点亮了前行的方向。

  据考证,我国与朱鹮有关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西汉司马迁的《史记》,书中称其为“翾目”,“翾”字恰如其分地描绘出它优雅飞翔的姿态。历史上,朱鹮的分布范围十分广泛,除中国大部分地区外,还曾栖息于苏联、朝鲜半岛与日本。然而到了20世纪中叶,战争、狩猎、森林砍伐等人类活动引发的环境污染与生态破坏,让朱鹮逐渐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其种群数量锐减:1963年,朱鹮在苏联境内彻底消失,彼时人们沉醉于西伯利亚开发的成果,并未留意到这一物种的悄然远去;1979年,朝鲜半岛的最后一只朱鹮也从人类视野中消失;1981年,日本政府为挽救濒危的朱鹮,将境内仅存的6只野生朱鹮全部捕获进行人工饲养,最终却未能成功繁育后代,野生朱鹮在日本宣告灭绝。而在我国,1964年在甘肃省康县采集到一只朱鹮个体,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其都被视为中国朱鹮的“最后记录”。

  随着朱鹮的生存危机日益加剧,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将其列入“濒危”鸟类名录。不久后,国际濒危物种等级标准更新,新增“极危”等级,朱鹮毫无悬念地被划入这一最高级别。

  肩负着沉甸甸的使命,刘荫增率考察队开启了长达3年的寻觅。他们沿着朱鹮历史分布区域,走遍河北燕山、河南中条山、山西吕梁山、安徽大别山等山脉,却始终一无所获。刘荫增将考察情况如实上报,很快便收到谷牧副总理的批示:“要下决心继续找,即刻行动。”

  次年,考察队的足迹延伸至更广阔的地域,从长江下游的江苏、浙江、江西、湖北等地的丘陵低山,到黄海、渤海沿岸及雷州半岛,再到辽宁千山山脉,他们跨越14个省份,寻访260多个朱鹮历史分布点,行程累计5万多千米。虽然一路艰辛跋涉,但大家仅在甘肃省陇南市康南林业总场一位工人手中,意外获取了5根朱鹮羽毛,始终未能发现朱鹮活体的蛛丝马迹。

  秦岭秘境:七只朱鹮的惊世发现

  世界上是否还有朱鹮存在?在一次次失望的打击下,刘荫增怀着沉重的心情与巨大的压力,撰写了“朱鹮在中国已经绝迹”的报告。报告提交后,中科院动物所学术委员会予以同意,郑作新也签字认可。但在报告即将最终定论的时刻,刘荫增却改了主意,他的心里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秦岭有那么多小盆地,我不可能都走完。”

  秦岭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让这里成为中华物种的基因宝库,大熊猫、金丝猴、羚牛等珍稀野生动物在此繁衍生息。刘荫增坚信,这片秘境之中,或许藏着朱鹮幸存的希望。他向郑作新恳切请求:“再给我2000元经费,我再跑一次。”

  1981年春暖花开之际,刘荫增等人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深入秦岭腹地,来到了陕西洋县。洋县古称洋州,北依秦岭、南傍巴山,长江最大支流汉江穿境而过,湑水河、溢水河、酉水河、金水河等河流纵横交织,造就了“北国江南”的秀美风光。优越的自然环境,为朱鹮的生存提供了绝佳的条件。为了提高寻找效率,避免再次空手而归,刘荫增想出一个办法——请洋县电影院在电影放映前加映朱鹮的幻灯片。在那个人们以看电影为主要娱乐方式的年代,这个举措迅速扩大了宣传范围。

  就在苦苦寻觅无果之际,惊喜不期而至。洋县孤魂庙村(今文同村)村民何丑旦与何天顺主动找上门,称见过幻灯片上的鸟儿。刘荫增连忙拿出一沓照片让何丑旦辨认,令他欣喜的是,村民精准地挑出了朱鹮的照片。那一刻,刘荫增的心狂跳不已:“难道奇迹真的会在这里出现?!”

  第二天一大早,在何丑旦兄弟的带领下,刘荫增沿着蜿蜒山路前往金家河。行至近前,一对鸟儿鸣叫着突然从东南方向飞来。刘荫增立刻抬头观察,凭借专业知识判断:“这对鸟飞的时候脖子朝前伸着,而白鹭飞的时候脖子是向后缩的,像‘乙’字。”鸟儿越飞越近,翅膀下一抹醒目的红色映入眼帘。“天哪,朱鹮!是它,真的是它!”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刘荫增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当晚,刘荫增住在金家河农户家中,可接下来的3天,却再也没见到朱鹮的身影。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村民提醒道:“那对‘红鹤’喜欢朝北飞,说不定去了北边的姚家沟。”于是,大家从金家河出发,翻过山梁,抵达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沟。姚家沟东西长约1600米,南北宽约1000米,海拔在1100米至1300米之间,沟内大树遮天蔽日,水田零星散布。刘荫增马不停蹄地搜寻,终于在一片被灌木丛环绕的水田里,看到一只正在觅食的鸟儿,定睛一看,正是朱鹮!他连忙举起相机拍摄,直到36张胶卷全部用完,朱鹮才展翅飞走。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红鹤’在树上孵雏呢!我刚看见了!”姚家沟的孩子王明娃跑到刘荫增面前喊道。循着孩子的指引,众人在山坡中段背风向阳处找到了惊喜——一座清代道光年间的坟茔旁,十几棵百年青冈古树参天而立,全球仅存的7只野生朱鹮,正栖息于此。这7只朱鹮包括两对成鸟、3只幼鸟,在这片世外桃源里安然繁衍。

  1981年5月27日,“中国洋县发现7只野生朱鹮”的消息,经新华社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球播报,瞬间轰动世界。这7只朱鹮被命名为“秦岭一号朱鹮群体”,这一命名饱含科学严谨性——当时无法确定秦岭其他区域是否还有朱鹮存活,若后续发现新的种群,便可依次命名为“秦岭二号”“秦岭三号”群体。此后,刘荫增又用5年时间继续寻访朱鹮,最终印证了一个事实:这7只朱鹮,是中国乃至全世界仅存的野生朱鹮种群。

  涅槃重生:从极危物种到外交使者

  如今行走在陕西洋县的乡野间,时常能看到这样的画面:远山含黛,绿树成荫,水田如镜,朱鹮掠过人们的头顶,长喙纤长,凤冠别致,红首白羽,姿态优雅。但在曾经的朱鹮“避难所”姚家沟,却再也看不到它们的身影。朱鹮是一种与人类相伴栖息的鸟类,随着村民的迁离,它们也离开了这片狭小的山沟,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从野外救护到异地种群建设,40多年来,中国的朱鹮保护工作走出了一条科学之路。当初的7只朱鹮,如今已繁衍生息至8000余只,全球朱鹮种群数量更是突破1.1万只,每一只都与秦岭的这7只朱鹮血脉相连。

  朱鹮的保护成果,也成为中外生态保护合作的佳话。1985年,朱鹮“华华”远赴日本参与合作繁育,开启了朱鹮国际交流的序幕。截至目前,我国已累计向日韩两国输出朱鹮种源14只,助力两国的朱鹮种群数量增长至1000只以上。

  很多人初闻朱鹮之名,会误以为它是全身艳红、形似火烈鸟的鸟类。事实上,朱鹮的羽色颇具特色:除面部、喙尖、下喙基部及足部裸露处呈红色外,非繁殖季节通体羽毛洁白,翅下与尾下带有明显的红色,飞羽和尾羽的羽轴为橙黄色,其余部位的羽毛偶带粉红,整体素雅清丽。静止或觅食时,红色并不显眼,唯有展翅飞翔之际,翼下绯红色的飞羽才会惊艳亮相。

  朱鹮之美,历代诗人赞美不已。“翩翩兮朱鹭,来泛春塘栖绿树。羽毛如翦色如染,远飞欲下双翅敛”,“朱鹭戏苹藻,徘徊流涧曲”,“因风弄玉水,映日上金堤”,诗句中,朱鹮翩跹起舞的灵动身姿跃然纸上。朱鹮更是一种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之鸟”,考古人员在油页岩中发现的鹮类化石表明,鹮科鸟类早在距今5780万年至3660万年的始新世,便已在地球上繁衍生息。

  在古代,朱鹮还是中国礼乐文化的标志性符号。夏商周时期,战争频发,一种名为“建鼓”的乐器应运而生,士兵们击鼓助威,振奋士气。朱鹮因叫声低沉悠远,成为建鼓上的装饰图案。春秋战国时期,楚国河流纵横、水土丰美,是朱鹮的重要栖息地。文献记载:“楚威王时,有朱鹭合沓飞翔而来舞,则复有赤者,旧鼓吹《朱鹭曲》是也。”到了汉代,朱鹮面颊鲜红、羽毛淡粉的特征,恰好契合了汉朝“尚赤”的文化风尚,其“祥鸟”的意象深入人心。宋代史学家郑樵在《通志·乐略》中又写道:“鹭惟白色,汉有朱鹭之祥,因而为诗。”

  作为中国国宝,朱鹮的拉丁学名却带有日本相关标识,这源于一段特殊的历史。1823年,西方传教士在日本首次发现朱鹮,这也是西方人第一次认识这种鸟类,随后西方生物学家将其命名为Ibis nippon,意为“日本朱鹮”。十几年后,这位传教士又在中国发现了朱鹮,将其命名为“朱鹭”,但彼时中国在国际上话语权较弱,这个名字未能得到广泛认可。1922年,日本人提议将朱鹮的拉丁名改为Nipponia nippon,意为“日本的日本”,以此表达对朱鹮的喜爱,这一命名在当时被西方国家轻易接受。

  发现7只野生朱鹮后,保护方案的选择摆在了科研人员面前:一种是效仿日本,将朱鹮全部捕获进行人工圈养;另一种则是在野外就地保护,辅以人工干预。刘荫增坚决反对第一种方案,因为日本的圈养模式最终导致了其本土野生种群的灭绝。中国的鸟类工作者,最终选择了一条更艰巨、却更尊重自然法则的道路——野外保护与人工辅助相结合。正是这个科学的决策,让朱鹮在40多年间实现了种群的蓬勃发展,创造了濒危物种保护的世界奇迹。

  中国对朱鹮的保护,从未有过丝毫松懈。《朱鹮飞回来了》入选小学语文课本,让孩子们从小了解朱鹮的重生故事;《朱鹮》科教片用镜头记录下保护之路的艰辛与辉煌,荣获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国人民银行发行“朱鹮特种纪念币”,将这份生态之美镌刻在方寸之间;俄裔女画家晏子以油画诉说朱鹮的前世今生;大型舞剧《朱鹮》在全球巡演,收获无数赞誉。朱鹮早已飞出秦岭,化身中国的“外交大使”,向世界传递和平与友谊的信号:“友好之轮·和美世界——朱鹮文化展”亮相日本大阪G20峰会,第二届朱鹮国际论坛在韩国首尔成功举办……

  “一袭嫩白,柔若无骨,在稻田里踯躅是优雅的,起飞的动作是优雅的,掠过一畦畦稻田和一座座小丘飞行在天空是优雅的,重新落在田埂或树枝上的动作也是一份优雅。”陕西本土作家陈忠实的文字,道尽了朱鹮的万般风韵。这抹秦岭深处的洁白倩影,不仅是一个物种重生的见证,更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生动缩影。(作者 王宇萌)

责任编辑:刘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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