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妻徐英的案边，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信，这些书信被精心裱贴在笔记本上；笔记本的首页端端正正裱贴着一张志愿军烈士的照片，照片上的烈士面貌年轻，神采奕奕。历经岁月的洗礼，这些信件和照片虽早已泛黄，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然而尘封在这些珍贵老物件背后的故事，在妻子学姐的深情叙述中缓缓展开，令人不由得为那段至真至纯、持续70载的深情厚谊无限动容，心生感慨。
学姐家史背后尘封一段传奇
我妻徐英，上学工作之时伴我常年频繁迁徙；退休后，更是恤儿带孙，殚精竭虑。待稍有闲暇，便念叨起与她分别49年、长她3岁的学姐李敏华。她说，敏华姐是烈士遗孤又来自农村，但她爸在北京的老战友——干妈干爸，经常写信寄东西，对她学习生活照顾得体贴入微，时常让同学们羡慕不已。初闻此事，让我这个老兵心生感动，想要了解。经向同学们辗转打听，我们终于联系上了敏华。那几天，徐英的兴奋溢于言表，时时沉浸在往昔学姐对她的诸多关爱之中。
五一前夕，敏华说要来北京看望干妈。徐英高兴地收拾房间，又让我陪着她到地铁站相迎。因为视频多次播放，徐英远远就认出了走来的敏华和她的女儿。看着她俩紧紧相拥，泪眼婆娑，我便有意冲淡气氛，笑问敏华：“干妈是做什么的啊？”她告诉我：“干妈丁辽生，今年已96岁高龄，原来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干爸应幼梅，是中科院教授，已经去世。”巧了，我们就住在北大教工小区！这对知名的教授夫妇怎么与敏华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父亲有这么深的交集？我直觉背后有故事。
北大小区居住的退休教师很多，散步遇见时我们便有意识地询访，进一步得知：丁老是北京大学外语学院德高望重的教授，应老曾任科技部副局长，与在新疆考察失踪的科学家彭加木是同学又是好友。夫妇两人自新中国成立之初就有多部专著出版。20世纪70年代末，夫妇俩还曾同在我国驻英大使馆分别担任科技参赞和二秘，工作历时5年。当时我国仅向5个发达国家派出了科技参赞。丁老祖籍安徽，书香世家，自父辈即移居北平。她与钱锺书夫人杨绛还是同辈表亲。教授夫妇是怎么与敏华的烈士父亲有交集，并将这份情谊持续了70多年的呢？敏华哽咽着向我们讲述了这段感人的家史。
因战地书信与教授夫妇结缘
敏华一边叙述，一边又将她父亲的照片及生前写给教授夫妇的十几封信放到了我们的手边，这就是我一开始提到的那个珍贵的笔记本。真难得，这些信和照片都是丁辽生教授精心裱贴并保存下来，转送她留作思念的。这些信有的落款处只有月和日，于是丁教授还用红笔标注了年份，有的照片还作了背景说明。
我借助放大镜细细研读，首先理出了这段史话的脉络。70多年前，我志愿军肩负祖国人民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重托，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与美帝侵略者浴血苦战。国内人民无不热血沸腾，同仇敌忾，竭力给予志愿军战士最大的后援支持。由此，各界人士代表团陆续赴朝慰问，一批批文化工作者也冒着危险深入到前沿阵地演出、采访，将志愿军的英雄事迹传递给祖国及全世界。人民群众写给“最可爱的人”的慰问信，像雪片般飞到了战壕中的指战员手中。可以想象，这些深情厚谊对趴冰卧雪、忍饥挨饿，每天面对流血牺牲的勇士们激励会有多大！也就是这时，丁教授夫妇等一众年轻科技教育界人士同样热血涌动，通过写信与志愿军独立高炮营参谋（时任3连连长）李树森等指战员建立了联系，进行热情的心灵互动。
从李树森烈士写给丁教授夫妇回信中的自我介绍，到烈士牺牲前的最后一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原来并不认识，更无交集，后来也只是1954年李树森部队回国移防东南沿海，途经北京时，才得以匆匆见了一面。几个月后，李树森即于一江山岛战役中牺牲。
持续3年多的通信中，李树森烈士信的抬头一直是“亲爱的应老师”或“丁同志、亲爱的同志”，但烈士的牺牲致其家庭、亲人的重创，让教授夫妇深深感受到了这份胜似亲人的情谊的沉重。
在烈士的封封回信中，时时洋溢着他和战友们接到丁教授夫妇来信时的高兴、激动。回信更多的是汇报、叙述战士们的战斗、训练、开会情况：“不负祖国人民重托”，“拖着伤腿到阵地前沿侦察敌情”等等。写信的时间多是深夜×时×分，或“工作训练紧张……几次才写完”等。让我们摘录其中几段，一窥当年的战地场景和烈士的思想情怀：
“……我名李树森，现年廿四岁，河北隆尧西良村人……四九年七月入党，现于独立高炮营任作教（作战、教育）参谋……
“……战役开始至今年二月份，我们小小的一个高炮营就打掉敌人二十五架飞机，打伤的我就记不清了。我们仅负伤六七个同志……这胜利算小吗？三连立下集体功：三千多发炮弹，二十一天击落十架，击伤九架。我想你们听到会很高兴吧……
“幼梅、辽生同志……连续接到你们的来信及书籍和应明（丁教授次子）的剪纸画……只简单回复……很抱歉……每日到深夜十点才能休息……五点起床……小冯接到书和信，他的高兴真使我难以形容，他已经给你们写信了吧……
“应钟对我的心情真使我无法说出，我只有以工作来报答同志的关怀……你们的来信，我拿在手里，心在跳动……亲切握手……树森草于五三年×月×日深夜做教案后。”
…………
当得知烈士在朝鲜准备学习俄语后，丁老师不断去信鼓励指导，并寄去学习资料，烈士回信道：“……又要将你的俄华辞典寄给我……好同志，你们太费心，为了我的事情，又跑邮局跑书店的，使我感动的心就跳动起来……”
接到丁老师寄来的替指战员们在国内加洗的照片，烈士感谢地写道：“……一堆照片……指导员说我：你可真实在，丁同志也不怕麻烦……连里同志们都说：丁老师这人真好……”
异国他乡，寒夜长长，也难掩烈士触心动肺的儿女柔情。从他数张与驻地朝鲜儿童的亲昵合照中也可看出他感情细腻、天性仁爱。他在1953年2月写给丁老师的信中说：“……我也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大的叫敏慧，1948年5月生；小的叫敏华，1951年5月生，哪一天不知道。我还没见过敏华，向家里要照片，还没寄过来。大女儿照片我还保存着，可使我伤心的一件事：敏慧那么俊，那么聪明，已学会叫爸爸了，可在1951年3月却死了，真使我心中难过。丁同志，你不知我是多么喜欢小宝贝们——祖国的未来主人翁嘛！我想起家中，不能写了，手抖得厉害……”
烈士还在回复丁老师的回信中写道：“丁老师，希望你能把你家小宝贝的照片寄来……告诉孩子，志愿军叔叔们都希望他们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快快长大……跟叔叔们一块儿打美国野心狼……现在写信，美国佬的炸弹就在住处四周不断响……为了孩子们的幸福，我就是死在敌人炮弹下，也是高兴的……”
淡淡的字迹，泛黄的纸页，把饱含历史沧桑的信和照片拿在手上，读着，看着，令我这年已古稀的老兵不禁泪流满面。
烈士女儿受恩感恩七十载
烈士以他的英勇战斗、光荣牺牲践行了对祖国对人民的忠诚与热爱，但他瞑目前牵挂父母妻女的内心之痛谁可知晓？丁教授夫妇时时关注着，默默地担起了这份责任，用一世的心血告慰了烈士的在天之灵。让烈士遗孤，年已73岁的敏华告诉大家吧——
我叫李敏华，是烈士李树森的女儿。从小就听母亲讲，我出生后，父亲只是在1954年从朝鲜回国移防温州的途中，到家与亲人见了一面。返回部队不久，他便在1955年初的一江山岛战役中牺牲，年仅26岁。村长陪着爷爷去的温州，说是身中两颗机枪子弹。
父亲的牺牲，使他短暂人生中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刻在亲人的心里。
我家很穷，但父亲自小酷爱读书。家里没钱，他就到邻村私塾帮人做饭、打杂换以免费听课。后来他又用同样的方式到威县读高小。1947年，18岁的父亲直接从学校参加了解放军。石家庄解放后，爷爷奶奶领着母亲赶着牛车到部队看他，这是父亲当兵后与家人的第一次见面。1950年，随部队驻扎香河的父亲已当了排长，得以上了华北军政干部学校。爷爷奶奶带母亲抱着我两岁的姐姐又去看望，这次住了十几天，并照了全家福。不久，父亲就随部队赴朝作战。不幸的是，这一年我伯父与6岁的小叔去世了，留下伯母和幼小的堂姐。第二年，我3岁的姐姐也因病没了。家里愈显孤单冷清，日子更苦了。我也在这年出生。父亲回家看到少了3个亲人，爷爷奶奶憔悴苍老，他难过得痛哭流泪，但还是给全家人打气鼓劲儿，谋划远景。他叮嘱我的母亲多辛苦，照管好老人孩子；鼓励母亲一定上村里的扫盲识字班，学好文化。他离家时的不舍，满心牵挂而装作高兴的样子，成为爷爷、奶奶和母亲抹不去又不敢触碰的痛苦回忆。不久我们就收到了父亲牺牲的残酷消息。部队对安葬后事很重视，做工精致、上好油漆的棺材用火车运到内丘车站，父亲参军后的战斗事迹早在家乡有了些名气，县里组织了隆重的接灵安葬仪式。
日子平静下来，慢慢懂事的我对刻在心里的父亲思念更强烈。看着照片上父亲有神但不会动的眼睛，便一次次想象如果父亲活着会是什么样？他疼不疼我？知不知道我与妈妈、爷爷奶奶都在想他。从刚记事儿，母亲就常跟我讲，在北京有我的干妈、干爸。父亲牺牲后，部队也通知了他们。从此，每到年节，家里都会收到干妈寄来的钱和好多农村稀罕的东西。我和堂姐穿着光鲜的毛衣、绒帽就是干妈亲手织好寄来的。
我自小要强，但遇到难事，尤其是长夜寒冬与母亲相拥泣泪的情景是外人不知道的。那时，我内心深处就有比小伙伴们更优越自豪的心理支撑：北京有疼我爱我的干爸干妈。我时常憧憬着按他们信中嘱咐的去做，好好上学，长大后看望他们。那时代的交通困难不是现在人能想象的。干妈每次寄信和钱物，寄信给目不识丁的偏远农村老人和孤儿也是个不小的难题。曾经隔了不短时间没接到干妈的来信，幼小的我也曾失落怅惘。我上五年级时，一封北京的来信送到学校。因人们不熟悉我爷爷的大名而被拆封，看信中提到我，才取到手里。原来干妈一直记录着父亲生前留的地址，但是，他们在搬家中丢失了，过了好久才找到，便赶紧写信过来。爷爷奶奶、母亲和我都很高兴，看着我用稚嫩的手以歪歪扭扭的文字第一次给干妈干爸写了回信，干妈干爸很高兴，从此更频繁地来信，问候爷爷奶奶身体，寄钱、学习用品和衣服，对我从生活到学习、交往、锻炼身体以及说普通话等，嘱咐要求得非常详细。一直到我工作，每到过年前，干妈还会寄六七十元钱到我家，那可是20世纪60年代啊！
有一次，我去信提到家里老一辈分开生活了，干妈怕我们娘儿俩受苦，便赶紧寄来100元钱。干妈干爸那时工资并不高，生活物资又匮乏，他们也有3个孩子要养，这么多年我家给二老添了多大负担啊！这个情、这个爱，以及两位老人的艰难付出，能用数字衡量吗？干爸干妈到驻英国大使馆工作期间，尽管我已经工作了，但他们还不忘给我寄衣服和书籍。
15岁那年，我第一次随同学们到了北京，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其他同学都住到居委会临时接待站，我则住到干妈家里，享受着甜蜜的“母爱”。干妈高兴地为我买了毛巾、书籍和衣服，送我伟人头像纪念章等。这种爱的待遇着实让一块儿来的同学们羡慕不已。
干妈、干爸还让小我5岁的干妹妹放暑假后到我老家住，参加劳动，体验生活，增加对农村的了解，增进对农民的感情，自强自立。小妹学业有成后到新加坡工作至退休，至今常与我视频联系。暑假干妈也邀我到北京玩儿，其间，二老总抽时间找我们谈心，动情地告诉了好多我父亲与他们那时代的事情，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报效祖国，临走又送我书籍、衣服并带给老人布料等。
20世纪末，我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干妈从信中看到我说及婆婆住院手术的事，便立即给我寄来1000元钱，还不忘嘱咐照顾好老人。
2003年，听说我的女儿考上了河北大学，干妈高兴地写信鼓励又寄来100元钱。70多岁的干妈又把对我的爱传导到我孩子身上。2007年，女儿大学毕业，即将步入社会，干妈高兴地嘱咐鼓励，又取出5000元钱让孩子选台电脑。
多少长夜无眠，桩桩往事过心，我都感动流泪。这些年，干爸干妈的教诲和为人处世一直对我影响深刻。我也在努力像他们那样，尽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虽然我做得还不够好，也一直在坚持，一定把二老一生扶危济困、不吝施舍的大爱真情传承下去。
教授高尚情怀世代传
了解了丁老夫妇与李树森烈士的这段跨越70载的感人情谊，我的思绪不能平静，久久地被感动着。丁老夫妇一路走来，替烈士孝老抚孤，默默无闻；著书撰文，为国育才；至晚年，仍食不甘味，衣皆素常，居室简陋，仅书卷满壁。
今年已96岁高龄的丁老流着眼泪说了如下的话：“每当回忆这段历史，就热血沸腾。我永远忘不了当年志愿军战士浴血奋战、不惧生死的英勇行为，惊天地、泣鬼神啊！我们那时代的青年，打心里崇拜保家卫国的英雄。我们与树森是同时代的热血青年，他从前线充满激情的封封来信感动了我们全家人。接到树森牺牲的消息，连孩子们都很悲痛。全家人发自内心地要替烈士做点儿什么，首先想到的就是尽力照顾好烈士的亲人。同龄人、同路人的树森为国捐躯，我们却幸福地活着，此生不负起这个责任，我都不会原谅自己！这么多年来，我能看着树森烈士最惦记的女儿长大、上学、成才，如今也到子孙绕膝的晚年，我替树森感到高兴、慰藉。”
——话语平淡，朴实。这就是一位老共产党员、老知识分子执着一生的情怀。（傅宏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