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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定州大道”说开去
2026-09-08 17:18:56 来源:《乡音》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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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盖天保墓砖在山西大同城郊出土,砖上铭文共55字,明确记载:“太和十六年二月廿九日,积弩将军盖天保丧,三月十七日葬在台东南八里坂上向定州大道东一百六十步。墓中无棺木,西葙壁下作砖牀。”(注:“葙”,旧同“厢”;“牀”是“床”的异体字)盖天保墓砖铭文提供的信息十分丰富,尤其是文中的“定州大道”4字颇为吸引人。

  何谓“定州大道”?“太和”为北魏孝文帝元宏的第三个年号,太和十六年是492年。“台”字,原意为朝廷所在地,太和十八年(494年)孝文帝才迁都洛阳,因此铭文中的“台”应指当时的北魏国都平城。铭文内容大致是说盖天保是北魏将军,去世后葬在平城东南方向八里坂上,由定州大道向东160步的位置。“定州大道”的称呼能出现在墓砖上,说明它是当时通用的道路名称。盖天保墓位于平城附近而远离定州,表明定州大道并非指定州附近的区间性道路,而是指贯通国都平城到定州的整条大道或交通体系。也就是说,定州大道的起点是平城,终点则是定州。

  一、跳出宋代认知:北魏定州的历史定位

  提起定州,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宋朝的定州形象。诚然,宋朝的定州是光辉灿烂的。定州地处宋辽边界,曾经发生过许多精彩的故事,见证了无数的金戈铁马与血雨腥风,它是保卫京师的军事重镇,号称“天下要冲”。名相韩琦、大文豪苏轼等名臣良相都曾到此任职,驻守边防,留下不少佳话。同时,定州又是文化名城,这里出产的定窑白瓷、缂丝举世无双,始建于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年)的开元寺塔是中国现存最高大的砖木结构古塔。取“偕众同春,与民同乐”之意,由韩琦主持重建的众春园是中国历史上较早的对平民开放的“官民同赏”的公共景观园林。

  而“定州大道”的发现,无疑将大众对定州的认知,一举拉回到了更早的北魏时期。397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率军打败后燕慕容宝,攻克中山(今以河北定州为中心的周围区域,时为后燕都城),并在中山一带置安州、设行台(可代行中央权力的政务机构)。北魏天兴三年(400年),拓跋珪改安州为定州,这是“定州”这一称谓首次在历史上出现,此后历代设州置府,后经几次改名,到1913年改为“定县”,1986年设定州市,现为省直管市。北魏时期,定州是北方重要的佛教中心之一。据敦煌写本《诸山圣迹志》记载,北朝时期,定州有大寺5所、禅院8所、小禅院40所,僧尼3000余人,如今的定州开元寺或在其中。定州的佛教造像艺术发达,根据考古出土实物及艺术风格断代,其兴起于北魏至东魏时期,盛于北齐至隋唐,尤以当时下辖曲阳的白石造像艺术天下闻名。今天国家一级博物馆定州博物馆“北朝佛陀”展厅就藏有许多北魏时期的佛教造像,如北魏晚期至东魏的佛立像等,这些造像工艺精湛,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另外,定州在北岳祭祀文化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自秦汉至清初,北岳恒山为今位于曲阳、唐县、涞源的大茂山,也称神仙山,而如今坐落于曲阳县城、始建于北魏宣武帝年间的北岳庙,就是历代帝王祭祀北岳恒山的场所,顺治十七年(1660年)后方移祀于今山西浑源。唐代河北道的北岳祭祀明确记载“祭于定州界”,唐代《大唐开元礼》也规定北岳祭祀在定州界内,诸多碑刻更是将定州与北岳庙紧密相连,如《大唐定州北岳恒山灵庙之碑》《大唐北岳祠碑》《大宋重修北岳庙记》等,“定州”二字频繁出现,足见定州在北岳庙祭祀活动中的重要地位。

  北魏为定州留下如此多的文化印记,说明当时北魏政权对定州极为看重并重点开发,定州大道就是极好的佐证。

  二、定州大道的战略意义:连接平城与河北平原的命脉

  北魏对定州的看重,背后是对河北平原的重视,可以说掌握了定州就等于掌握了由平城进入河北平原的钥匙。

  北魏作为南北朝时期北朝的第一个王朝,其统治范围在不同时期有所变化,鼎盛时期的核心统治区域基本覆盖了中国北方的大部分地区,是当时北方的主要政权。在北魏辽阔的疆域中,河北平原对北魏而言,是名副其实的国之础石,其重要性远超一般的疆域,所谓“国之资储,唯藉河北”。

  从经济上来讲,河北平原不仅是国家的粮仓和钱袋,更是其控制中原、向南发展的军事与政治基石。作为华北地区的农业核心区,河北平原是当时北魏最主要的粮食产区,为首都平城的庞大人口和军队提供了最基本的物质保障,其富庶的农业产出也成为国家最重要的税收来源地,支撑着国家机器的运转。从军事上来讲,河北平原凭借其平坦开阔的地形和四通八达的交通,在北魏军事上也呈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北魏要想统一南方,必须以河北平原为基地,从这里出发,沿黄河或济水南下,是进攻南朝的最佳路线。河北平原非常适合骑兵作战,而骑兵正是北魏的主力和优势兵种,可以最大限度发挥军事优势。广阔的平原为北魏提供了巨大的战略回旋空间,而当南方政权北伐时,这里又成为南方军队进攻时必须跨越的第一道,也是最广阔的一道屏障。从政治上来讲,河北平原是北魏控制中原地区的基石。北魏要从一个北方游牧政权转变为统治整个中国的王朝,就必须控制中原的汉人核心区。河北平原是中原的重要组成部分,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抓住了统治汉地的关键,也正因此北魏在河北平原先后设立了定州、冀州等重要行台,并派遣重臣镇守。

  而定州大道正是连接平城与河北平原的“生命线”:它不仅打通了平城与定州的联系,还串联起邺城(今河北临漳县)、信都(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区)等中原重镇,让北魏更加牢固地掌控中原地区。

   三、定州大道的道路考证与文献佐证

  (一)路线轨迹:跨越太行山的交通干线

  据学者考证,定州大道的大致方向为:从平城出发,越桑干河,沿同浑公路(即203省道,大同—浑源),经古定桥;继续东南行,进入浑源境,途经恒山悬空寺、温泉宫(今浑源县汤头村);再东南转东行,过灵丘,循唐河谷道出太行山;继续向东南行,进入河北境内,最终到达定州。鉴于两地距离之远、路途之艰辛,这条大道指代的不应单是某条道路,而应是一张由平城到定州、穿越太行山脉、道路交错的综合性道路网络。

  彼时北魏定州领中山、常山、钜鹿、博陵、北平5郡,辖境相当于今满城以南,安国、饶阳等地以西,井陉、藁城、辛集等地以北的广大地区。大道取名“定州”,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测,是因为定州处于华北平原北部西侧关键位置,北魏的皇亲贵胄、辎重车马南下邺城或东至信都,均需经定州中转。

  (二)文献支撑:史书与帝王巡幸的印证

  其实盖天保墓砖发现之前,已有众多历史文献为定州大道的存在和重要性提供了有力佐证,专家学者们也曾猜测存在这样一条交通要道。平城毕竟不是传统意义上一国都城的最佳选项,它的政治、经济、文化厚度与其他历史古都相比,都是相当落后的。北魏从道武帝天兴元年(398年)七月迁都平城,至太和十八年(494年)孝文帝迁都洛阳,在近百年的建都时间里,历代北魏皇帝都致力于将平城打造成北方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以平城为中心,同全国各地紧密联系起来。因此,北魏皇帝们前赴后继地修复、凿通并完善首都与国家各地重镇的要道,定州大道也就应运而生。

  《魏书》卷四上《世祖纪上》太延二年八月条记载:“诏广平公张黎发定州七郡一万二千人通莎泉道。”《魏书》卷七上《高祖纪上》太和六年七月条又载:“发州郡五万人治灵丘道。”经学者考证,这里所谓的莎泉道和灵丘道,它们分别指以莎泉和灵丘为中转点的区域性道路,而不是指自平城至莎泉和灵丘的整段大道,应只是当时定州大道中的一段或一部分。《魏书》等史书中记载了北魏皇帝多次沿定州大道出行、巡幸定州的活动。据统计,北魏有5位帝王曾巡幸中山,道武帝4次、明元帝1次、太武帝8次、文成帝4次、孝文帝3次,总共20次。在这样比较频繁的出行、巡幸过程中,按照当时的交通工具和道路状况,特别是帝后在出行时,有大量臣属侍卫和宫中侍者陪同,带有不少辎重,队伍比较庞大,我们猜想,这些出行绝大部分是要经由定州大道的。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曾东巡冀、定等地,其大致路线是从平城出发,先到代郡(今河北蔚县),然后翻越太行山抵达定州(今河北定州市),接着前往冀州(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区),最后到达魏郡(今河北临漳县)。通过哪条道路由代郡到达的定州,史书虽语焉不详,但根据现有史料推测,大概率也是经由定州大道体系。由魏郡返程时,太武帝经蒲阴陉到涞源县城,再经飞狐陉到达蔚县,最终返回平城。途中,他在今河北易县的古徐水河岸与随行军将举行射箭比赛。据《水经注》记载,“皇帝以太延元年(435年)十二月,车驾东巡,径五回之险邃,览崇岸之竦峙,乃停驾路侧,援弓而射之,飞矢逾于岩山,刊石用赞元功。”北魏定州地方官镇东将军、定州刺史乐浪公,征东将军张掖公宝周等为纪念太武帝拓跋焘结束东巡、回归平城时于路演示神射,设立《皇帝东巡之碑》以示纪念,也被称为《御射碑》,共有3碑,碑文相同,行次稍有差异(原碑已毁,今存原碑拓本)。第一碑在今狼牙山镇口头村五号桥西,第二碑在今口头村五号桥东,第三碑在今北管头村北画猫王子坟旁。

  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拓跋焘的孙子),曾沿定州大道南巡。根据《魏书·高宗纪》及相关研究,北魏文成帝和平二年(461年),拓跋濬从平城出发,过石门,祭祀恒山,“二月辛卯,行幸中山”,后前往邺城,再东幸信都,并在衡水之滨修建行宫、举行飨宴等活动,之后沿唐河古道返程平城。回程经过灵丘,文成帝“诏群官仰射山峰,无能逾者。帝弯弧发矢,出山三十余丈,过山南二百二十步”,并立下《南巡碑》以纪念南巡活动。

  北魏皇帝这些活动在河北区域内的行动路线,基本都属于定州大道体系的一部分,这不仅体现了北魏皇室对定州区域的重视,而且表明定州大道已成为北魏政权进行政治宣传、举行政治活动的重要载体。

   四、定州大道的历史回响:多重使命与文化价值

  定州大道作为北魏时期最为着力营建和维护的交通要道,承载着政治(帝王巡幸、政权管控)、经济(物资运输、税收流通)、文化(佛教传播、祭祀活动)、军事(兵力调度、边防防御)等多重使命。

  它的发现与研究,既为解读北魏历史、社会和文化提供了重要线索,也印证了古代交通道路在促进国家发展、民族融合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即便历经千年岁月,定州大道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仍熠熠生辉,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铭记。(作者:孔祥熙 吕仲华)

责任编辑:冯雅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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